第139章 都是天生的

    静真师太听了修白的问话,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拨动念珠,不紧不慢地说道:“那白猿住在后山一个石洞里,住了许多年。老尼那位已故的好友曾言,这山里许多事,它比问谁都清楚。”
    “它脾气如何?”修白问。
    静真师太笑了笑,“脾气倒是不坏,就是性子孤僻,不爱与人交往。老尼这些年,数次来访,也只见过它寥寥几面。”
    听起来这白猿有点社恐啊~
    修白听著,尾巴轻轻晃了晃。
    就听静真师太又说道:“天色不早了,那地方偏僻,路也不好走,二位施主若不嫌弃,不妨今晚便在庵里住下吧,也让老尼尽一尽地主之谊。待明日老尼带你们去。”
    徐长青连忙说道:“怎敢劳烦师太亲自带路?”
    静真摇摇头,笑道:“无妨。老尼在这山里住了这些日子,閒来无事,也常去后山走走,与那白猿也算有些交情。若由我带二位前去,想来会顺当许多。”
    修白蹲在椅子上,尾巴轻轻晃了晃,“那就叨扰师太了。”
    静真笑了笑,起身道:“道友客气了。出家人,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
    接著,静真唤来方才那个小尼姑,吩咐她去收拾两间厢房。小尼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走的时候,还偷偷看了修白一眼,眼睛里满是好奇。
    静真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摇摇头:“这孩子,没见过世面,让二位施主见笑了。”
    徐长青笑道:“师太客气了。”
    静真又坐了一会儿,和他们说了些閒话。
    没一会,那小尼姑回来,说厢房收拾妥当了,然后便领著徐长青他们去了厢房。
    厢房果然收拾得很乾净。窗明几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徐长青在床边坐下,说道:“这地方倒是清静。”
    修白望著窗外,“是清静。比那些热闹的庙宇强多了。”
    徐长青笑了笑,“小白喜欢清静?”
    “谁不喜欢?”修白头也不回,“整天吵吵闹闹的,烦。”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山里的黄昏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的工夫,天边那抹红就褪了,换成了灰濛濛的暮色。
    …………
    晚斋的时候,小尼姑来敲门。
    “施主,斋饭备好了。师太请二位去斋堂用饭。”
    於是,二人跟著她来到斋堂,一进门,便看见斋堂里掛著一幅字,规规整整地写著:“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修白看著,总觉得莫名的熟悉,倒是与前世大学食堂里『浪费可耻』有几分相似的意味。
    静真师太已经在斋堂里等著了。
    见他们进来,站起身,双手合十。
    “山野粗食,施主莫嫌。”
    徐长青还礼,“师太客气了。”
    晚斋是素麵,手擀麵筋道得很,面上飘著几片青菜,再搭配几碟小菜,简简单单,吃著却挺舒坦。
    吃到一半,一团柔和的光从门外飘了进来,落到了修白身旁。
    “这地方倒是清静。”古妖的声音从光芒里传来,带著几分慵懒,“我在山里转了一圈,没什么意思。”
    静真师太的目光落在那团光上,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一旁的小尼姑看见她这副模样,也好奇望去,可目光所及之处却空空荡荡。
    正诧异的时候,就听见静真略带好奇的问道:“道友,这位是……”
    修白看了古妖一眼,“一个朋友。”
    静真闻言,目光又打量了一番光团,心中总觉得古妖的声音,似曾相识,“这位……道友,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古妖的光闪了闪,“见过。”
    静真眉头一蹙,还真见过?可为何自己没印象?
    “敢问道友,是在何处?”
    “海眼。”
    静真愣了,“东海海眼?”
    古妖没说话,修白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看著静真,“师太想起来了?”
    静真沉默了。
    她看著那团光,看了很久。
    “阿弥陀佛。”静真师太双手合十,口宣佛號,声音凝重许多,“老尼眼拙,竟未认出前辈,还请前辈恕罪。”
    一旁的小尼姑看她这样,心中愈发好奇,这师太在和谁说话?
    难道……是鬼?
    想到这,小尼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头埋下去,竟再也不敢抬起。
    古妖的光抖了抖,不以为意道:“我如今这模样,你能认出来才怪。”
    话音未落,古妖不等静真再开口,只淡淡丟下一句“我走了”,身形一晃,便逕自离去。
    古妖走了,斋堂里再无交谈。吃完饭,小尼姑收了碗筷,端来一壶茶。
    静真师太端著茶碗,慢慢喝著,可她的神情显然是在想著什么事情。
    忽然修白说道:“师太若有疑问,儘管问便是了。”
    “多谢道友。”她开口道:“敢问道友,那……古妖前辈,怎么成了一团光?”
    修白说道:“它被镇压了那么多年,能剩这团光,已经不错了。”
    “那它如今……是否还如当年……”她有些踌躇,不知如何措辞。
    修白见了,便替她说了,“它现在已经不疯了。”
    静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朝修白深深行了一礼,“道友大德,老尼敬佩。”
    “师太这是做什么?”修白蹙眉让开。
    静真直起身,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古妖前辈被镇压无数载岁月,心中恨念滔天,但如今却被道友度化,化解了这场绵延无数年的灾厄。这份功德,老尼敬佩。”
    修白摇摇头,“不是我度化的它。是它自己度化的自己。”
    静真师太听著这话,眼眸一亮,敬佩道:“道友一语破参。这世上,能度化自己的,只有自己。”
    她顿了顿,忽然感慨道:“贫尼修行几十年,今日听道友一席话,倒像是又上了一课,多谢道友。”
    修白摇摇头,“师太言重了。我只是隨口一言罢了。至於古妖,它刚好遇上了我,我刚好能收留它。就这么简单。”
    静真看著他,意味深长地笑道:“简单,也不简单。方知这世上,能收留古妖的,怕也只有道友了。”
    她站起身,朝修白微微頷首道:“天色不早了,二位施主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老尼带你们去后山。”
    “多谢师太。”徐长青连忙起身。
    静真笑了笑,转身走了。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徐长青推开窗,就看见满山的雾气。白茫茫的,把整座山都罩住了。
    “好大的雾啊。”
    “山里的雾,散得也快。”修白也看著雾,“等太阳出来,就没了。”
    洗漱完,吃过早饭后,静真领著他们出了庵门,往后山走。
    静真师太走在前面,山路湿滑,她手持竹杖却走得稳当。
    走了一会,山中雾气似乎愈发浓了些。徐长青打量著周围,忽然问道:“师太,这山里可有什么精怪?”
    静真师太笑了笑,“山里有灵性的东西不少,可成精的不多。除了那只白猿,也就是些小精小怪,不害人。”
    “那白猿修行了多少年呢?”修白问道。
    静真师太笑了笑,“修行这事,不好说。有的生灵,开了灵智就算修行。有的生灵,懵懵懂懂活了千百年,也算修行。那白猿究竟是哪一种,贫尼也看不出来。”
    修白点点头,没有说话。
    静真师太也没有再问。
    山路蜿蜒,他们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水声。不是溪水,是瀑布。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到了。”静真师太停下脚步,指著前方。
    瀑布从山崖上跌落下来,溅起一片水雾,与雾气混在一起,看著朦朦朧朧的。
    瀑布旁边,有一个洞口,被藤萝遮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那里。”静真师太说。
    修白走到洞口,用爪子拨开藤萝,洞內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白猿道友!”静真师太站在洞口,朝里喊了一声,“贫尼静真,带了几位朋友,想向道友打听一件事。”
    洞里没有回应。
    静真师太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它不在?”徐长青小声问。
    静真师太摇摇头,“应该在。它不爱理人,我们再等等。”
    他们等了一会儿。
    洞里终於有了动静,“道友进来吧。”
    “走吧。”静真说著,走进洞中。
    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走了约莫几十步,眼前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很大的石室,足有两三丈见方。石室顶上有一条裂缝,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一块大石头上。
    石头上,盘膝坐著一只白猿。
    它通体雪白,毛很长,有些地方打了结,看著有些邋遢。
    听见脚步声,它睁开眼,目光扫过徐长青和修白,最后落在静真身上。
    “静真,这两位是?”
    “这位是修白道友,这位是徐长青徐公子。”静真说,“他们在找一只纸鹤精,想问问道友见过没有。”
    白猿歪了歪头,“纸鹤?”
    “嗯。一只纸鹤精,替人送信的。应该是前些日子飞进这山里,再没出去。”修白说。
    白猿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们要找的那只纸鹤精,我没见过。”不过这后山有一片竹林迷阵,走进去容易,出来难。它若是在山里迷了路,多半是在那里面。”
    “竹林?”静真师太愣了一下,“贫尼在这山里住了这些日子,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那地方偏僻。”白猿说,“在山谷深处,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去。你若不走到底,根本发现不了。”
    “那迷阵是你设的?”修白好奇道。
    “不是,那是一片普通的竹林,却长得有章法,又因地势独特,排成了一个天然的阵势。人走进去,会迷路,鸟飞进去,也会迷路。”
    白猿顿了顿,“你说的那只纸鹤,若是误入了那片竹林,怕是飞不出去。你们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
    “道友可愿带路?”静真师太问。
    白猿摇摇头,“我不去。”
    修白听了也不强求,便问道:“那竹林在哪?”
    “出洞往东,一里多地,有一条小溪。溪旁有一条小路,顺著小路往上走到头,就能找到。”
    它顿了顿,“不过,你们要小心。那片竹林,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多谢。”修白说道。
    白猿点点头,然后它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
    出了洞口往东走,走了约莫一里地,果然看见一条小溪横在眼前。
    他们沿著溪边小路往上走,行路艰难,灌木丛生,藤蔓缠绕。
    如此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於是看见了那片竹林。
    竹子又高又密,一根挨著一根,像一堵墙。
    静真师太停下脚步,打量著竹林,面露恍然,说此地她有几分印象,许多年前她曾来过这里。
    当时这里地势与现在不同,也並没有什么竹林,而是一片荒地。
    “这山里的东西,有时候还说不清。”她感慨道。
    修白蹲在竹林边上,仰头看著那些竹子。
    確实古怪。
    那些竹子看著乱,可仔细看,却能看出一种奇特的规律。似乎是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轨跡,一棵一棵,排列得极有章法。
    “我进去找。”修白说,“你们在这儿等著。”
    静真点点头,“道友小心。此地因地势而成,不是法术。可正因为不是法术,才更难破解。法术有跡可循,地势却无跡可寻。道友入內,还需多加留心。”
    “多谢师太提醒,我会小心的。”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进竹林。
    一进去,没走多久,他就发现了这竹林的诡异。
    那些竹子像是活的,隨时都会动一样,在你不知不觉间,就换了位置。
    你明明往前走,可走著走著,就发现自己拐了弯。你明明记得来时的路,可回头一看,身后也是竹子,密密麻麻的,根本分不清方向。
    修白停下来,闭上眼。
    他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心去感受。
    眉心那道印记亮了起来。
    接著,他“看见”了。
    是势。地势。天地间的势在这里匯聚,拧成一股,形成一个漩涡。人走进去,就像掉进了漩涡里,身不由己,只能顺著它转。
    除非找到那个“眼”,否则出不去的。
    他循著那股势,慢慢往前走。
    走了没一会,竹林忽然稀疏了。
    前方,一只纸鹤正蹲在一根竹枝上,耷拉著翅膀,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鸣珂。”他叫了一声。
    纸鹤浑身一抖,抬起头,看见修白,眼睛顿时亮了。
    “小白?你怎么来了?”
    鸣珂从竹枝上飞下来,落在修白面前,变回那个少年的模样。
    “来找你的。”修白说,“你走了好几天,没回来,我们担心你出事,就出来找。”
    鸣珂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迷路了。”
    “我知道。”修白说,“你在这竹林多久了?”
    “三、四天了。”鸣珂苦著脸说道:“那天我送完信,从青州回来,路上遇见了暴雨。我便想著来这竹林歇歇脚。谁知道一进来就出不去了。这竹林好大,我一直飞,可就是飞不到头。”
    “不是竹林大,而是这里是个天然的迷阵,进来容易出来难。你飞了好几天,其实一直在转圈。”
    “迷阵?”鸣珂愣了一下。
    “嗯。”修白点点头,“不是法术,是地势本身造成的迷阵。所以你才出不去的。”
    鸣珂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难怪了。我就说这吴洲境內哪来的这一大片竹林。”
    他顿了顿,忽然脸色变了,“这迷阵厉害得很,你进来找我,岂不是也被困住了?”
    “放心,困不住的。”修白说,“你跟紧我,我带你出去。”
    鸣珂连连点头,跟在修白后面。
    修白顺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那些竹子在他面前让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步履极快,仿佛对这地方熟稔於心,鸣珂跟在他身后,只觉他周身都透著一股从容利落,厉害得让人移不开眼。
    走了没多久,雾散了,前方有阳光从竹梢间漏下来。
    “出来了!”鸣珂欢呼一声。
    “小白!鸣珂!”徐长青站在竹林边上,看见修白走出来,连忙唤道。
    鸣珂第一时间迎上去,“徐公子,要不是你们来找我,我怕是要困死在里面了。”
    徐长青拍拍他的肩,“没事了,出来就好。”
    “多谢小白!多谢徐公子!”鸣珂朝他们鞠了一躬,笑得眉眼弯弯。
    徐长青笑了笑,“谢什么?你帮我们送信,我们来找你,应该的。”
    修白看著他,“你以后还乱不乱飞了?”
    “多谢小白!多谢徐公子!”鸣珂朝他们鞠了一躬,笑得眉眼弯弯。
    徐长青笑了笑,“谢什么?你帮我们送信,我们来找你,应该的。”
    修白看著他,“你以后还乱不乱飞了?”
    鸣珂挠挠头,“不乱飞了。以后下雨,我就找地方躲,再也不往山里飞了。”
    说罢,鸣珂看向静真:“这位是?”
    徐长青连忙介绍:“这位是静真师太,这次能够找到你,多亏了她帮忙。”
    “多谢师太。”鸣珂连忙行礼。
    静真笑了笑,“不必多礼,以后送信小心些,別再乱闯了。”
    鸣珂连连点头,“多谢师太指点。”
    他们正说著,白猿从竹林里走了出来,“你就是那只纸鹤?”
    鸣珂点点头,“是。”
    白猿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有意思。纸做的身子,却有了灵智,不容易。”
    它顿了顿,看著修白,“诸位既然找到他了,不妨去我洞里坐坐。难得有客来,喝杯茶再走。”
    …………
    洞中。
    几人一边品茶,一边閒聊起来。
    聊著聊著,白猿看向修白,忽然问道:“道友,在下心有疑竇,不知可否冒昧一问?”
    “但问无妨。”修白说道。
    接著,就听白猿问道:“我观道友身上气息驳杂,既有香火氤氳,又含清灵之气,更兼文韵流转。诸般气息本应相互衝撞,偏在道友身上相融相济,一派和谐。”
    它顿了顿,看著修白,“不知,道友是怎么做到的?”
    修白抖了抖耳朵,摇头说道:“不知道。也许是天生的。”
    白猿笑了,“天生的?与那迷阵一般?”
    “差不多吧。”
    听到这话,也不知白猿信了几分,只是笑道:“道友倒真是得天独厚。”
    修白眨了眨眼,不置可否地问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道友。”
    白猿抬手虚引,“请讲。”
    “不知道友这么多年,是如何修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