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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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蘅站在巷口,看著贡院的门关上。
    她站了很久,久到青黛在旁边小声催:“小姐,回去吧。站在这儿也没用。”
    陶蘅没动。她看著那扇门,看著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闪著光。
    “小姐?”青黛又唤了一声。
    “走吧。”陶蘅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青黛跟在她旁边,絮絮叨叨的:“小姐,你说徐公子能考中吗?他那么用功,应该能吧?我听人说,今年的主考官是翰林院的王编修,他最看重策论。徐公子不是写过很多游记吗?策论应该没问题吧……”
    陶蘅听著,没有说话。
    回到陶府,陶母正在正厅里坐著,见她回来,连忙招手。“蘅儿,来,坐下说话。”
    陶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见到了?”陶母问。
    “嗯。”
    陶母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心疼,“你这孩子,一大早就跑出去,也不多穿件衣裳。外面冷,冻著了怎么办?”
    “不冷。”陶蘅说。
    陶母嘆了口气,拉著她的手,“蘅儿,娘知道你的心思。可这科举的事,谁也说不准。他中了,自然是好。要是不中……”
    “他会中的。”陶蘅打断她。
    陶母愣了一下,看著女儿那副认真的模样,笑了,“行行行,他会中的。娘不说了。”
    陶蘅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她会等,不管多久,她都等。
    …………
    乡试一共考三场,经义、策论、杂文。每场三天,总共九天。
    九天后,门会再开。到时候,有人笑著出来,有人哭著出来,有人面无表情地出来,有人乾脆不出来。
    可那都是九天以后的事了。
    修白来到贡院屋顶,沿著屋脊慢慢走。贡院里几百號考生坐在各自小小的號房里,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连腿都伸不开,看著就可怜。
    修白闻见了徐长青的味道,也知道他在哪一间號房,但他並没有去找他。考试要专心,自己就不去打扰了。
    九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考生们还精神抖擞,笔走龙蛇。第二天,就有人开始抓耳挠腮了。等到第三天,终於有人忍不住作弊了,手段挺高级,在考篮里藏了精致的小抄,但奈何心態太差,刚拿出来就被抓了。
    如此,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一晃来到了第八天。
    这期间,修白一直蹲在贡院的屋顶上,看著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日復一日,连说书也不听了,像一只真正的猫。
    偶尔有鸟飞过来,落在房檐上,他也不理,只是眯著眼,看著那片號房。
    “你一直在这等著,算是怎么回事?”古妖见了,忍不住问道。
    “反正也没事做。”
    “那书生快考完了吧?”
    “明天。”
    “考完了呢?”
    “回家。”
    “然后呢?”
    “然后……”修白想了想,“然后等放榜,然后去京师,然后……”
    “你觉得那书生能考中吗?”
    “能。”
    “你倒是挺有信心。”
    …………
    第九天,终於到了最后一天。
    下午的时候,贡院的门开了。
    考生们从里面走出来,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还有的踉踉蹌蹌,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修白蹲在屋顶上,一眼便看见了徐长青。
    他走在人群里,精神很差,鬍子拉碴的,看著憔悴得很。
    修白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小白。”徐长青笑了,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修白“喵”了一声。
    徐长青弯腰想抱他,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差点没站稳。
    修白看著他这副模样,尾巴轻轻晃了晃,“喵?”
    徐长青笑著摇摇头,“没事,走回家。”
    门口,陈道之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比徐长青好不了多少,脸色蜡黄,眼袋耷拉著,像三天没睡觉。
    “长青!”他迎上来,声音有气无力的,“你怎么样?”
    “还行。”徐长青说,“你呢?”
    “还行。”陈道之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陈道之拍拍他的肩,“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徐长青点点头,可目光却在人群中张望。
    “別找了,我刚看了,她没来。”陈道之说道。
    徐长青有些失望,但还是笑了笑,“我再等等。”
    陈道之见了,无奈摇摇头,“行,那你等吧,我先走了,实在撑不住了。”
    徐长青点点头,和陈道之分了手,一转头,忽然看见巷口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他眉间一喜,快步走过去,“陶小姐,刚才没见你,还以为你没来呢。”
    陶蘅看著他,笑了,“考完了?”
    徐长青点点头,“考完了。”
    一旁的青黛凑上来,迫不及待地问:“徐公子,考得怎么样?”
    “还行。”徐长青依旧这般说道。
    青黛一听,小脸有些垮,“还行?那岂不是没中?”
    “青黛!”陶蘅很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青黛缩了缩脖子,连忙用小手拍著嘴巴,“呸呸呸,乌鸦嘴~”
    徐长青笑了笑,倒也不在意。
    这时,陶蘅递过来一个食盒,“给你,补补身子。”
    徐长青接过食盒,手有些抖。他打开盖子,里面有一只白瓷汤盅,掀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汤香便漫了出来,汤色清亮,飘著几片枸杞与黄芪,看得出来是精心熬製的。
    “你做的?”
    “嗯。尝尝,还温著。”
    徐长青拿起小瓷勺,舀了一勺,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驱散了九天应试的疲惫与夜寒,熨帖得人心头髮暖。
    陶蘅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翘著,“味道怎么样?”
    “美味。”徐长青的声音有些哑,“美味极了。”
    陶蘅的脸红了,“你又胡说。”
    “不是胡说。”徐长青认真地说,“是真的。”
    陶蘅低下头,不说话了。可她的耳朵尖却红红的。
    徐长青见了,心头愈暖,“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陶蘅不说话了。
    青黛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徐公子,我家小姐从中午就在这儿等了。我说让她回去,她不肯,非要等你出来。”
    “青黛!”陶蘅瞪了她一眼。
    青黛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徐长青看著陶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蘅儿。”他忽然叫了一声。
    陶蘅愣住了。这是徐长青第一次这么叫她。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你……你叫我什么?”
    “蘅儿。”徐长青又叫了一声,这回比刚才顺口多了,“我叫你蘅儿,行吗?”
    陶蘅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隨你。”
    徐长青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蘅儿。”
    陶蘅没应,可她的嘴角翘著,徐长青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就这么站著,谁也不说话。周围人来人往,可他们却仿佛置身於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两人的世界。
    过了很久,陶蘅抬起头,轻声说:“考了这么多天,累坏了吧,快回去好好歇著吧。”
    “嗯。”徐长青点点头,“你也早点回去。”
    陶蘅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脸色一红,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徐长青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怀里还抱著那个食盒,温温的,像是揣著一团火。
    “喵~”修白不满的叫声从脚边传来。
    徐长青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走吧,回家。”
    …………
    放榜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一。
    一个多月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徐长青起初还沉得住气,该吃吃,该睡睡,该去陶府去陶府,该写信写信。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心里那根弦就越绷越紧。
    到了三月下旬,他连门都不出了,整日窝在书房里,对著那些书稿发呆。
    “你这心態,还不如考试那几天。”修白趴在窗台上,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那不一样。”徐长青苦笑,“考试的时候,好歹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现在呢?什么都不知道。考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全凭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白,你这话倒是新鲜。”
    修白没理他,蜷起身子,把脸埋进尾巴里。
    三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放榜的前一天,青黛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信。
    “徐公子,小白今日没来,所以我家小姐就让我来送信了。”
    “麻烦青黛姑娘了。”徐长青接过信,放进怀里说道。
    青黛站在旁边,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抿著嘴笑。
    “徐公子,我家小姐说,让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別想太多。”
    徐长青点点头,“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徐长青拿著信回了书房,也不知信里写了什么,他看完之后,连吃晚饭都有点心不在焉。
    饭后,他回到书房,准备写回信,可却不知如何下笔。
    提笔,放下,提笔,放下。如此反覆几次,直到窗外彻底黑透了,月亮升上来,他终於是写好了。
    將信封好后,他躺在床上,可哪里睡得著。
    窗外,月亮高掛,映著大地白茫茫一片。
    “小白。”徐长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说,我要是考不中,怎么办?”
    “考不中就再考,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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