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沈惜茵望向他:“您做什么去?”
    裴溯道:“你最喜的那几株花木,一并带回金陵去,回头栽在我寝屋旁。”
    沈惜茵面上浮起红云,轻轻“嗯”了声,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对着他站在院中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午间,沈惜茵收拾妥当行李,又随裴溯一道将雅居打理干净后,背上只装了几件旧衣的轻简包袱离开了这间住了多日的雅居。
    临行前,她用了午食还撑不住小睡了半个时辰。近日总觉身子乏闷,想来大抵是这些天太过放纵之故。
    迷魂阵不存在了,那层将她与他强行牵连在一处的迷障也跟着散去。山道崎岖,裴溯走在前边探路,沈惜茵小心地跟在裴溯身后,稍不留神便容易跟丢,不会再同迷魂阵还在时一样,怎样走也走不散了。
    裴溯慢下脚步,朝她伸手:“昨夜有雨,此地湿滑异常,把手给我,我扶你过去。”
    沈惜茵双手捏紧包袱:“不要紧,我自己能走的。”
    裴溯轻笑摇首,她是不会撒娇,不愿麻烦别人的性子,有时还爱逞强,不过好在这段路也不算太过难行,他便也由着她了。
    一路畅行,临近黄昏时分,两人顺着山路,再次来到塔边。这座塔位于此地中心,无论从哪条山道走,都会经过它。
    沈惜茵抬头望了眼天色,恰逢今日天阴,天边灰蒙阴沉。未能再得见落日,她垂下眸掩起失落之色。
    拦在塔前的结界已消散,裴溯推开塔门,沿着陈旧的青石阶梯登上塔去。
    雅居主人隐居在此地,于百年前的秋日在塔顶飞升登仙,因而此塔得名通天塔。从外边看,这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瞭望塔,里边砖瓦都陈旧了,尘埃遍布。
    据载,此塔之上留有宝物。
    不过裴溯并未在塔上感受到任何仙物宝器所散发出的灵光,一路行至塔顶,也未寻得有关宝物的线索。
    塔顶是个开阔的瞭望台,长久风吹雨淋,四处脏乱不堪,梁柱上红漆褪色,墙面角落尽是残破的蛛网。
    阵风吹起地砖上积攒的厚尘,裴溯掩鼻轻咳了几声。
    他确定此地并无甚能被称之为宝的东西,正如是思索着,甫一转身却见沈惜茵就立在他身后。
    塔顶的风不停吹拂着她旧到发硬但总也干净整洁的裙摆。她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等他,见他久盯着她看,微微垂下头去,欲遮起微红的面颊。
    裴溯的心止不住的悸动。
    他大步上前,手臂一展,将她严严实实揽入怀中。
    沈惜茵整个人一僵。
    塔顶的风呼啸而过,卷着两人的衣袂纠缠。她的手垂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抬起悬在空中,又垂落了下去,攥紧了自己的旧衣裙摆。
    裴溯拥着她说道:“自塔上能俯瞰此地全景,此地是座秘岛,隐于江上,除了水路以外,没有别的通路,你我需乘船离开。”
    沈惜茵应道:“嗯。”
    裴溯松开她,带着她离开通天塔,顺着山路而下,至月明星稀之时,两人来到江畔。
    江畔停留着他们先前来时坐的那艘小船。
    沈惜茵看了眼那船,想到原先船上没剩什么得用的东西了,便道:“我去备些吃食到上船。”
    裴溯却道:“不必了。惜茵,我灵力已复,驶船到附近码头,不需两个时辰。”
    沈惜茵垂眸:“好。”
    裴溯检查了一遍船身,将行李物什放进船舱。
    沈惜茵随他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了这座困了他们多日的秘岛,水面扩开涟漪,整座秘岛在视线中逐渐变小,褪去细节,岛上的一切,密林、荒村、道观和雅居,连同那些被迫的亲密,悄然滋长情愫一同远去模糊,凝缩成一片苍茫的暗影。
    沈惜茵站在船头静望着江面。
    裴溯站在后方看向她。她原本也不是多话的人,不过今日话出奇的少。他走到她跟前道:“不去船室歇会儿吗?”
    沈惜茵道:“不了,有些胸闷,吹会儿风舒服些。”
    裴溯依她道:“好。”
    见她又静了下来,搭话道:“我的家臣亦颇通医道,你身子不适,等你随我到了金陵,请他替你仔细看看。”
    沈惜茵愣了会儿,没去看他,视线落在江面上,回他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去找大夫的。”
    裴溯默然,长久的沉默过后,心底不安翻涌。
    他觉察到她话里隐隐透出要与他分别的意思。他想嘲笑自己想多了,她不过是说想找别的医师而已,可他怎么也笑不出声来。
    沈惜茵忽开口:“您的侄儿很敬仰您吧。”
    他虽未明说过这一点,不过他总能从他偶尔提起在金陵时的日常中,窥探到这些。
    裴溯沉闷地“嗯”了声。
    沈惜茵继续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许多如他一般崇敬着您,以您为榜样的修士。”
    裴溯盯着她平静的侧脸,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问:“所以呢?”
    沈惜茵倚靠在船栏边,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明:“不要让他们失望了吧。”
    她未尽的话语里,尽是明言。
    她在提醒他,他不能忽视的责任,告诉他,是时候该清醒过来了。
    沈惜茵低头看了眼他挂在腰间的佩玉,那方美玉不知何时染了片污渍,她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素帕,俯下.身去,仔细将玉擦净。
    像是要将这片污渍所遮去的尊严、德行、道义一点一点地复原。
    裴溯有生以来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没有了迷魂阵,他们凭什么绑在一起?
    黎明将至,天边浮现一丝轻浅的白光。沈惜茵听见附近江面传来欸乃的桨声,久违的烟火气映入眼帘。
    船渐朝岸靠去,沈惜茵背起包袱,同沉默在旁的裴溯道:“我得走了,您多珍重。”
    她再没别的话留给他。
    裴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比清晰地知道,如果这一次没能抓住她,就再也没机会了。
    “惜茵,我缺一个妻子。”
    第67章
    沈惜茵停住脚步,未再向前,也未回头。
    裴溯大步走到她身后,等她转过身来,等她给他肯定的答复。但他并未如愿,她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这样的沉默,令他前所未有的心慌。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惶然的样子。
    许久过后,他等到了她的回答。
    “您会找到合适的妻子的。”
    裴溯呼吸猛然一沉,目光紧锁着她的背影。一瞬怒意涌上心头,她明知他要的是她,不是别人,只是她。
    他心中头一回生出了恨意,恨她那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恨她那么理所当然地以为他还能有别人,更恨从头到尾也没回过头看他一眼。
    愤极过后,徒留下一声苦笑。
    比起刺耳地回他一句她不缺丈夫,或是其余有损他自尊的话,这已是最体面不过的拒绝。
    最体面却也最刺痛人。
    裴溯自问从来不是不识抬举之人,倘若对方没有给他留任何回旋的余地,最理智也最妥善的处理,便是见好就收,好聚好散。
    从此他还是从容雅量的名士,她也有她原本的归处。
    可他做不到。
    江风凛冽,吹不散他胸中的不甘。那些在迷魂阵中深刻连结的记忆充斥在他脑中,她明明那么渴求他,渴求到每一回结束后都还深深吸合着他不放,紧锁着他的腰,要他把属于他的浓物,全都留到她体内最里为止。
    这一切都是她从未容她丈夫做过的事。
    裴溯确信她还需要他,她没有此刻表现得那般,对他无动于衷。
    “惜茵,留在我身边,你会过得比从前好百倍千倍,你清楚我有这个能力,我是最好的选择。”
    他语气一惯的强势,不容人回绝:“旁的事你无需多虑,随我回金陵去。”
    沈惜茵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过头去,抬眼认真地看着眼前人。他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明明触手可及,却让她觉得那么遥不可及。
    裴溯见她回头,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却听她小声而坚定地说:“您很好,是最好的。不过我还是我自己,要去哪还是由我自己做主吧。”
    裴溯怔住。
    沈惜茵想,或许在迷魂阵中的那段日子里,她没有那么贪恋他的怀抱,没有放纵自己对他生出旁的情愫,此刻他们不会这般纠缠不清。
    她有些悔,却又觉得没什么可悔的。
    短暂同行一途,注定要各回各路。
    江边天际日照初升,不远处的码头传来船工赶早起船的声响,岸边渔妇出门拉网,新的一日就此启始。
    沈惜茵转过身,没再往后看,背着包袱走下船去,去往人烟深处。
    她浑浑噩噩地朝前走着,脑子一片空白,上天留给了她许多难题,她知自己该好好做一番打算,但不知为何此刻什么也不愿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