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知等了多久,灯笼下的侧门终于轻启,一道人影背着长剑迈了出来。
    玉生刚取出伞,臂上却是一紧,转头,只见一个浑身墨色斗笠遮面的人站在身侧。
    “你是……?”
    来人未答,只将帽檐向上掀起。
    雨丝顺笠缘滑落,玉生神色一顿:“姐……裴镇抚使?”
    *
    今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绵长汹涌,生生将十里秦淮惯常的璀璨灯火,吞没得只剩一片朦胧昏黄的底色。
    河畔一间临水茶室内,玉生捧起面前那盏温热的茶,低头浅饮一口,暖意顺着咽喉滑下。
    窗外是漫天漫地的烟雨,他隔着氤氲茶雾抬起眼,目光落向对座:“不知裴镇抚使今日寻我所为何事?”
    裴泠便问:“你去睿王府做什么?是为睿王舞剑?”
    “是,”玉生颔首回道,“前次承蒙裴镇抚使赠银赎身,我便离了长春院,如今在城中经营一家剑舞馆子。所幸往日积下些人脉,城中大户若有宴饮需助兴,也常唤我去撑个场面。前些时日经人引荐,晚间去王府舞了一回,睿王殿下觉着尚可,故今夜又召我前来。”
    裴泠已无时间周旋,径直问道:“睿王殿下近来可有何令你觉得异样之处?”
    “异样?”玉生略作沉吟,“若说异样……殿下倒是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不过彼时殿下饮了些酒,许是酒后戏言,与我说笑罢了。”
    “是何话?”
    朱承昌仰首饮尽杯中残酒,转过脸来,眼底跳动着亮光,忽地咧嘴一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啊……我是个女王爷!”说罢,自己先撑不住似地仰头笑三声,又促狭地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问,“想不到吧?吓着了吧?”
    “就是这句话,”玉生道,“当时听着确觉怪异,可后来细想,如他们这般身份的人物,席间饮了酒,本就爱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早年间还有位翰林大老爷,说自己是狐仙化的,每夜子时便会作女子对镜梳妆……诸如此类,酒酣耳热,什么天马行空的话都能说出来,信不得的。”
    女王爷?
    裴泠心底似乎觉得这可能是句真话,但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睿王是女子?不,这怎么可能?
    皇嗣出生时产房里岂止太医稳婆?医婆宫女环伺在侧,殿外更有宦官肃立如桩,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手等着。
    皇后纵有移天换日之心,欲以公主冒充皇子,于典制森严的宫闱之内,亦是绝无可能之事。
    孩子一落地,先由稳婆在内室初验,不过片刻,司礼监的太监便会奉旨踏入,与资深女官一同上前,亲眼确认。
    况且,那些稳婆医婆多是民间征召而来,于她们而言,接生皇嗣不过是一趟提着脑袋挣赏银的差事,所求无非是平安领赏,全身而退。皇后给的赏赐再厚,也厚不过全家老小的性命。
    所以不可能的,朱承昌不可能是女子,一定是男子。
    可若……他生来是男子,后来却“变成”了女子呢?
    太液池畔落水——难道真正的朱承昌,在那时便已殒命?而后,皇后寻了一个女子来顶替他?
    但若要顶替,又为何偏选女子?岂不是自增风险,更易败露?何况这世间当真能有容貌气质宛如复刻的两个人?纵使真有,皇后便能如此轻易寻得?
    除非……落水时的睿王年纪极小。裴泠确实不知他当年落水究竟是几岁,若是才蹒跚学步的年纪,寻个样貌相似的女童顶替,倒似乎有了一丝微茫的可能。
    然而这念头稍一深想,便显得愈发荒诞。这般偷梁换柱,若想落实,无异于将宫中上下的眼睛都当作瞎的,将所有人的心智都视为痴的。一环疏漏,便是万劫不复,怎么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思绪至此,另一个推测浮了上来:难道圣上其实自始至终都知情?是出于对皇后的维护,抑或不忍打破皇后一场幻梦,才默许了这出荒唐?甚至让阖宫上下都闭嘴?
    太离奇了。
    她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如果说圣上早存了赐死之心,是顾虑皇后伤心,那么娘娘在建德四十年已然崩逝,为何那时不立刻动手,偏要等到此时?
    再者,太子与萧贵妃何等精明,倘若他们早知睿王身份是假,又何须如临大敌,步步紧逼?
    她越想,越觉自己的推断处处是窟窿,样样站不住脚。真相的边缘,她恐怕都还未曾触及。
    “姐姐?”
    裴泠恍然回神。
    玉生便又问一遍:“姐姐,上回那个书生还在吗?”
    “书生?”裴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过来,“不在了。”说着,她低下了头。
    “为何?姐姐厌了吗?”
    她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雨彻底停了,连最后一点淅沥声都咽回云里。官道已成一片酱色泥潭,马蹄每一次落下,都溅起大团泥浆。
    谢攸浑身衣袍早已脏污狼藉,几乎看不出本色,脸上和发间也尽是斑斑点点的污迹。
    前方,濠梁驿的灯火在浓黑夜色中撕开一点昏黄的光晕。
    他猛一夹马腹,催着那匹已筋疲力竭的坐骑,不管不顾地直冲进驿院。
    马还未停稳,人已滚鞍而下,几步抢到案前,将勘合重重一拍:
    “换马!”
    当值的驿卒被他这阵势惊得一怔,赶忙拿起半湿的勘合核验。
    谢攸等不及了,手指扣着桌沿,声音沙哑却陡然扬起:
    “快——给我最好的马!”
    驿卒不敢再有片刻耽误,转身便小跑着冲向后院马厩。不过须臾,一匹精神抖擞的健马被牵了来,鞍辔也已备妥。
    谢攸甚至等不及马匹完全停稳,一手抓过缰绳,腾身跃上马背。坐骑似乎也感知到那股破釜沉舟的急迫,扬蹄长嘶。
    “驾——!”
    鞭影落下,人与马一同扎进无边黑夜,朝南京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103章
    “裴姑娘,”朱承昌垂着眼,视线只敢落在地上,“母后她……可曾与你提过?便是赐婚那桩事。”
    他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又急忙补道:“我这般贸然来寻你,实在唐突,可我总觉得,非得亲口与你说一回才成。这婚事并非父皇与母后定的主意,那是我自己的念头,是我跟母后求的。”
    朱承昌深吸了口气,终于攒足勇气,将那句话轻轻推了出来:
    “我想娶你,因为我心悦于你。”
    话音落下,他才极小心地抬起眼,目光悄悄掠过她的脸:“……你呢?你可愿意?我不愿你是因一道旨意,因身份规矩才嫁我,所以,我想亲耳听你说。”
    裴泠望着他,目光里无甚波澜:“殿下此刻来问这些,又有何意义?若殿下当真在乎我的意愿,便不该在向娘娘请旨之后,才来问我。”
    朱承昌被问得怔在原地,眼里闪过一丝无措的慌乱:“……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那时……是一时情难自禁,便跟母后坦白了。”他抬起眼,这一次没有躲闪,目光恳切地望住她,“那么如今,我能否知晓你真实的心意?”
    “殿下,”裴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我无意成为睿王妃。”
    朱承昌张了张嘴,良久才道:“为何?”
    “因为我对殿下,并无男女之情。”
    回忆如退潮般从脑海中抽离。对座已是人走茶凉,裴泠举目遥望夜色中的秦淮河畔,沿岸灯火倒映在水中,漾开一片破碎迷离的光晕。
    明日,就是六月十九了。
    *
    子夜,睿王府深处,镜房。
    数不清的镜子,圆的、方的、菱花边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烛光在无数镜面间反复折射,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网。
    朱承昌推门而入,身影霎时被拆解成无数个“他”,在四面八方摇晃。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外界一切彻底隔绝。
    沉默地走到屋中央,朱承昌倏然开始解衣。
    外袍,中衣,一件件滑落脚边,叠成柔软的阴影。最后,只剩下紧紧缠绕胸膛的素白棉布。
    朱承昌抬起手臂,一圈,再一圈,缓慢而执拗地解开那层漫长的束缚。长长的布条终于松脱,委顿于地。
    抬起眼,望向正前方那面最大的铜镜。镜中之人身躯单薄,胸前再无拘束。
    朱承昌舒出一口气,向左侧了侧身,又向右转了转,镜中无数个“她”也随之一同转动。
    忽然,镜中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那笑意刚成形,便迅速塌陷下去。
    睇着镜中那个最清晰的自己,朱承昌声音很低,透过镜子,说道:
    “母后,您看……我是女子呀。”
    “我从来都是女子。”
    “为何一定要我做男子呢?”
    *
    三日之限,终至尽头。
    翌日六月十九,虽未落雨,厚云却仍壅塞在天际。但若细看,那天穹边缘已隐约透出些微光,云絮正不易察觉地松动流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