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为什么总是这样的天气?他茫然地想。
    若是有一线阳光,哪怕只有一缕,能穿透这无边阴霾,落在他肩上——他想,他大抵就不会像此刻这般,整个人都似被雨水泡得发胀发软,失了支点,无处着落。
    都怪这天气。都怪这雨。
    他不敢往按察分司衙门的方向去,下意识便择了条相反的路,不曾想走了半晌,一抬头,“梅府”的匾额赫然悬在眼前。
    如此也好,他便去拜祭梅老先生。
    刚提步踏上石阶,手还未触及门环,那黑漆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内开了。几名小厮费力抬着一只沉甸甸的大箱,正欲迈出门槛。
    “这雨实在太大了,箱笼可禁不起淋,还是等雨势小些再搬吧。”其中一人说着,抬眼瞧见了执伞而立的谢攸,忙道,“这位公子,请问您找谁?”
    他收了伞,回道:“晚生前来,是想拜祭梅老先生。”
    “公子可是我们老爷的学生?”小厮见状,赶紧放下箱子便要作揖。许是放得急了,箱子“咚”地一声磕在门槛上,箱盖震开,骨碌碌滚出几件小物。
    谢攸低头看去,俯身拾起其中一件——那是一只兔子木雕,不过一掌大小,却雕得活灵活现,绒毛般的肌理都清晰可见。
    小厮伸手来接:“多谢公子,这是我们老爷生前的雕工玩意儿。”
    “等等。”
    谢攸却将手一收,目光倏然定在木雕底部——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木华隐君。
    木华隐君?
    他心头一跳,陡然记起顾奎曾说过的话——这是殿下给自己起的别号,取‘木中见华,大隐于朝’之意。
    会有如此巧合吗?
    谢攸稳住心神,声音却不由急了几分:“梅老先生的别号,可是‘木华隐君’?”
    “不是,”小厮摇摇头,接过他手中的木雕仔细看了看,“这‘木华隐君’是我们老爷的忘年之交,二人皆痴迷木雕,时常互赠作品留念。”
    “可知此人是谁?”
    小厮面露难色,将木雕放回箱中:“这……我们做下人的实在不知,只听老爷提过,那位先生似是南京人。”
    谢攸怔在原地。
    “公子?”小厮见他神色有异,又轻声问,“您……还要进去拜祭老爷吗?”
    他没有应答,像是被抽去了魂,怔怔地转过身,一步一步退下台阶。雨水顷刻便浸透头发,随即衣袍也沉重起来,冰凉地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连手上的伞都忘了撑起,就这样默然走入苍茫雨幕之中。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种怪异感,如同潜流,自意识深处缓缓上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
    谢攸猛然想起睿王的那幅字,其实他一开始注意到的并非那方“讳”字印文,而是字迹。
    纵使刀刻与笔写,载体不同,力道各异,可一个人运笔骨架、行气习惯、点画呼应却如血脉般无法更改。
    如今越是细想,字迹间的差异便越是分明。
    那绝不能是同一个人的字。
    可那幅墨宝上,分明又钤着“承昌”的私印。
    难道……是请人代笔?
    然而,代笔的必要何在?是因那字要悬于圜殿,须得更端庄美观的笔迹?虽不无可能,可他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着,隐隐作响。
    不对。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未曾触及的。
    睿王很怪。
    她难道就不怪吗?
    为何只是经过一个白天,对他的态度便急转直下?那个白天,她究竟见了谁?明明先前亲口说过两三日便要动身离开南京,为何突然不走了?还说“一事未办”……到底是何事?
    一定是在那个白天,有人与她见面,交代了某件事,将她绊在南京。紧接着,她便对他说了那些话——那么急切地,几乎是不留余地,非要他第二天就离开。
    她在赶他走。
    为何赶他走?当真是厌了他?若真是厌了,又怎会那般主动吻他,甚至主动与他云雨?
    他恨不能给自己一拳,怎么可以愚钝至此!为何只沉溺于自怜自伤,却不去想她骤然转变的缘由?
    她的反常绝非无情,而是迫不得已。
    坐在北镇抚使这个位置上,还有谁敢动她,谁能动她?睿王?王牧?还是……圣上?
    出事了。
    她出事了。
    恐惧一把攥紧他的心脏。
    谢攸再顾不得其他,转身朝城门方向没命地狂奔起来。雨水横刮在脸上,与额间沁出的冷汗混作一片,视线早已模糊。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只是凭着本能冲过城门,扑向系在道旁的马。
    解缰,翻身,扬鞭——
    马匹嘶鸣,如离弦之箭般撕裂雨幕,马蹄践踏起混合着雨水与泥土的浊浪,两侧景物疯狂地拉长,官道正在蹄下飞速后退。
    湿滑的马鞍屡次让他颠落,谢攸伏低身子,牢牢攥紧缰绳,面孔近乎贴在马鬃上,用尽全力抽下一鞭。
    身下骏马肌肉鼓胀如铁,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步伐猛扩,速度在瞬息间又拔高一截。
    滂沱的雨水,晃动的道路,谢攸什么也看不清,却仍是睁大了眼,死死望向前方——
    南京!南京!南京!
    第102章
    夜色如墨,洇透了睿王府的飞檐与高墙。四处皆掌了灯,正堂东暖阁里,顾奎正俯身在一堆木料前,借明亮烛火仔细挑选。
    抬眼间,见朱承昌一手支颐,正望着窗外夜色发呆。他便道:“殿下若觉得闷,不如过两日请王公公与裴镇抚使过府一叙?往年六月十五,府里也总要贺一贺半年节,盖因出了那遭意外,今年的便错过了。好在眼下诸事平复,补办一场倒也来得及,届时好好布置一番,既是去去晦气,也盼着下半年能诸事顺遂,否极泰来。”
    “王公公来便是,”朱承昌目光垂落在案上,声音低了几分,“但她不准来。”
    顾奎微怔:“殿下是指……裴镇抚使?”
    “除了她还有谁?”朱承昌从喉间哼出一声,“我不喜见她。”
    顾奎温声探问:“怎的忽然就不喜了?”
    朱承昌伸手取过顾奎方才端详的那块黄杨木:“我一直就不喜欢啊,她抢了我的东西,我怎会欢喜见她?”
    顾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着道:“抢了殿下的心?”
    雕刻刀锋在木料上顿住,朱承昌抬首蹙起眉:“不是!”
    “那臣便不明白了,”顾奎仍含笑注视着他,“裴镇抚使究竟是抢了殿下何物?”
    刀刃重新落下,细碎的木屑随动作簌簌飘落。朱承昌抿紧唇,半晌才闷声道:“长史别问了,我是不会说的。”
    顾奎望着他这副赌气执拗的模样,笑一笑,应道:“好,殿下不愿说,臣便不问。”
    烛光在朱承昌低垂的侧脸上跳动,顾奎静了片刻,又轻声续道:“殿下白日里处事持重,思虑周全,到了夜里,却肯在臣面前流露出几分真性情,哪怕是使些小性子,臣心里也是欢喜的。”他话语微顿,“臣说句逾越的话,殿下莫怪。有时候臣看着殿下,便仿佛看见自家那个长子,人前稳重得体,处处要强,总绷着一股劲,可私底下没了外人,到底还是个孩子。”
    顾奎叹息:“只可惜他幼时,臣自己也年轻,不知该如何做个好父亲,与他相处反倒拘谨。他那孩子气的一面,便只给他母亲看,见了臣总是恭敬疏离。”言着,声音回暖,释然道,“好在后来得了幼子,到了这般年纪,臣总算略懂了如何为人父,也还有机会将从前未能给出的,慢慢补上。”
    顾奎尚沉浸在慨叹里,却不料朱承昌听罢,竟猛地站起身来。
    “为何对他的亏欠,却要弥补在旁人身上?他是死了吗?”朱承昌盯着顾奎,眼眶隐隐发红,一字一顿道,“他还活着!”
    顾奎怔住了:“殿……殿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
    顾奎惊得立刻起身,几乎是扑过去将人扶住:“是臣失言!臣罪该万死!殿下息怒,千万别急……”
    他半扶半搀地将朱承昌重新安顿在椅上,转身急急斟了盏温茶,小心递到唇边。见朱承昌默然饮了几口,顾奎才稍定心神,一手不住轻抚他的背脊。
    朱承昌的胸膛仍在急促起伏,但好在没再吐出更激烈的话来。
    又静了半晌,顾奎才试探着缓声开口:“殿下,您前阵子不是夸过那剑舞颇有气韵?不如臣派人去将他传来,再为您舞上一段,如何?”
    朱承昌闻言,眉间郁色略散:“可是那个……叫玉生的?”
    “正是此人。”顾奎见他神色稍缓,心中一定,忙应道。
    朱承昌似被牵动了兴致,方才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气息也稳了下来。
    “那长史现在就去把他叫来。”
    *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像一层湿漉漉的纱。裴泠头戴斗笠,立在巷口暗处,目光锁着不远处睿王府那两盏在雨雾中晕开暖光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