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冤哪,他好冤哪。
    那伙盗贼是从江西进的南直隶,从池州府逃到安庆府,又从安庆府逃到庐州府,在这三个地方转悠了小半年后一路横穿凤阳府,这才来到他宿州城外,要说办事不力,合该是前面那些知府办事不力在先,可他们只是百姓遭了劫,轮到他程安宅就成了钦差遇袭……
    但凡这事能攀扯上凤阳巡抚,多少还有点救,可他们那位抚台为争溜须拍马第一名,早早北上了,掐指一算,那伙盗贼首次出现在凤阳辖区,他们抚台就不在,那责任怎么都摊不到他头上,事情不落在头上,他必然不会尽心竭力,试问谁会自愿背锅接屎盆啊?
    沈贞女的事还没个着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下又摊上这么个重大事件,好嘛好嘛,说来说去倒霉的就只有他程安宅,真是时运不济,流年不利,命途多舛,怎一个惨字了得……
    周大威见州台似抽光了所有精神气,一副就这样罢、听天由命罢的丧气样,立马给他打了一波鸡血:“州台大人,您先镇定听我说,上差要调骑兵亲自缉拿盗贼,这正是我们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万不能被宿州卫抢去功劳。”
    “可……可州衙只有十个马快,哪有骑兵可言?”程安宅茫然道,“骑兵就只有宿州卫才有啊,现时南直隶高层皆在京师,她若要骑兵,我只能紧急呈报南京守备太监王公公,能不能成,我也不好说呀!”
    “州台大人糊涂啊,这些上差能不知道吗?”周大威把思路引出来,“您这文书流转的功夫,都足够她直接去南京调锦衣卫来了,她不去找宿州卫,想必是此次南下,陛下并未授予她临时调兵权,她想调卫所骑兵,那就必须逐级上报,可这一轮走下来,盗贼早跑没影了!大人还不明白吗?她不是缺骑兵,她是要马上有骑兵可用!”
    程安宅略加思忖,便有些恍然过来:“所以她只能仰仗我们啊!”
    “正是如此!”周大威重重点头,“这事办好了,办得漂亮,让上差出尽胸中恶气,我与大人才能将功补过啊。”
    “那你言宿州卫抢功劳又是何意?”程安宅不解。
    周大威把他搀到座位坐好:“州台大人,此事巧就巧在,但凡上差知道宿州卫指挥使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我们就没机会了。那蔡翔多精一人啊,趋炎附势就属他最强,上差是没权力调骑兵,奈不住人家发现盗贼主动缉捕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蔡翔岂能不抓住?只是出个小力,便可成就顺水人情,简直一本万利,真亏得上差不知其本性。”
    程安宅肯定道:“你说得对,蔡翔不得不防,此事万不能被宿州卫得知了去。可话又说回来,我……”他两手一摊,“我还是没有骑兵啊。”
    “州台大人,骑兵不就是‘马’加‘人’吗?”周大威凑近了脑袋,“人您有啊,三班衙役加我们巡检司,一百来号人呢!只要有马匹,一队骑兵不就有了嘛。”
    程安宅挑起一边眉毛:“抓伙盗贼,怎的还要倾巢出动?他们到底有几人?”
    周大威幽幽伸出四根手指头。
    程安宅:“四十?”
    周大威摇了摇头。
    “四百?!”
    “欸……萧县多山哪。”
    “……山贼?”程安宅两眼一黑,“哪……哪座山?”
    “大官山……”
    程安宅闻言,又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大威眼疾手快地把他扶正,随即上下抚胸给他顺气。
    “大威啊,”程安宅有气无力地说,“本州台一把年纪再受不得刺激,以后有什么坏消息能不能一次说清哪?”
    “我这不是怕您顶不住吗?”
    程安宅叹了又叹,也只能直面现实:“那你且说说,这伙盗贼怎的又变山贼了?还四百多号人,池州、安庆和庐州明明都报了四五十人啊。”
    周大威答道:“盗贼是盗贼,山贼是山贼,这本是两伙人,只是盗贼到了萧县,发现这群山贼大有搞头,于是就入伙了。”
    程安宅有点生气:“我们宿州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伙山贼?本州台竟丝毫不曾得知!”
    周大威嗫嚅道:“不是来了,是出了……”
    “出……出了?”程安宅的眼珠子又开始上翻了。
    “马政。”周大威点一句,知趣地闭上嘴。
    程安宅闻言,登时一个头两个大。
    建德三十四年,因马匹繁衍过剩,太仆寺要求宿州寄养江南马匹,作为回报,宿州养马民户可免征部分田赋,然而宿州处于黄河泛滥区,草场质量差,虽免田赋,却不足以覆盖养马成本,马政遂成苛政。前年,太仆寺又将高淳县马匹分派至宿州,萧县因多山地,养马尤为困难,民户甚苦,太仆寺这一政令下来差点激发民变,当时还是宿州卫派兵去威慑的。
    “所以,萧县那批山贼就是养马民户?”
    周大威颔首:“正是。”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程安宅心中直叫屈,简直想摆烂了。
    好好的养马民户变成一伙山贼,起因则是政令不当,那不是妥妥的官逼民反吗!哪个官?还能是南京太仆寺那帮大老爷吗?只能是他宿州知州程宅安啊!可这事……这事他也冤哪!上头一句养马免粮,免多少也不定个数,让你自个儿抓主意,抓抓抓,每年田赋总额不减,他怎么抓主意?不就是让他拆东墙补西墙吗?宿州平原多不假,可超半成都是黄泛盐碱地,产粮本就困难,再免粮就缴不齐田赋了,而地方官若欠税三成以上,直接革职查办,他还能怎么办?也只能缩紧养马免粮额度,好嘛,一缩,民反了,变山贼了。钦差遇袭,再加上这出官逼民反,他这顶知州官帽怕是保不住了。
    周大威见人又颓了,赶紧开解:“州台大人,问题既然找来了,我们就去解决,逃避是没用的。”
    程安宅紧紧抓住他的手:“大威,想不到你平日虎头虎脑,真到关键时刻却甚能顶事,本州台是自愧不如啊!”
    “嗐!生死关头是真把我潜能给激发出来了,州台大人您是不知,此前我……”一打开话头,周大威叽里呱啦把之前在张氏医馆如何如何狂妄,不仅骂裴泠贼妇,还朝她射了一箭的壮举悉数告知,说得那是满脸苦巴巴。
    言尽,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悲从中来。
    程安宅慨叹道:“大威,今日你我同病相怜,要同忧相救啊。你说得对,事情来了逃是没用的,我们现在便好好琢磨琢磨,这事该如何解决。”
    “大人,要我说虽败在马政,但成亦在马政,上差要的骑兵,人我们州衙有,马我们宿州更有的是!”
    程安宅神色郁郁:“有马归有马,调用却非我一人说了算,按规制得发一份正式公文去南京太仆寺。”
    周大威劝道:“州台大人,事出紧急,风险那总得担一些。再说,可不是您调用,那是上差要调用,太仆寺那头还敢说什么。”
    “可……四百多人的流窜盗匪,都这规模了,不知会宿州卫,说不过去了吧?别说宿州卫,本州台还应立刻上报巡抚衙门。”言及此,程安宅一顿,报哪儿去呀,他们抚台此刻在紫禁城溜须拍马呢!他苦笑着,捏了捏眉心。
    “大人,我还是那句话,干大事哪有不担风险的?您信不信,要是现下被蔡翔捞着这么个机会,他才不管什么上报不上报,只要成功了,还不是任由你解释,事后再补齐公文,那都是可以通融的嘛!”
    程安宅几乎要被说服了,也就剩那么一点犹豫:“不是我乌鸦嘴,但要是……万一……失败了呢?我们撑死也只有一百来人,那帮山贼可有四百来号人呢!”
    “州台,您信我,此战必捷!上差她是干大事的人!”周大威扬起拳头在胸前用力握紧,信心十足。
    程安宅打满鸡血,霍然站起来,一振袍角,道:“好,就这么办!你即持本州台信牌调度人马,不管是人还是马,务必令上差用得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第18章
    适才虽斗志满满,可一静下来,程安宅还是担心,并非他没自信,而是一伙四百余人的山贼,仅靠他们州衙一百来号人去围剿,简直有点天方夜谭。要知他们面对的可不是什么小山丘,那是大官山啊,全州制高点,主峰如牛背隆起,高约一百二十三丈,可俯瞰汴水的宿州屋脊。光是把这座山围一围少说也得三四百骑,遑论他们还得分步兵出来上山作战,那围山的骑兵就更少了,不足百人,怕是只能守住一个方向吧?
    聊且不论他心里多少没底,毕竟是上差吩咐,活儿还是干得麻利。从下晌忙活到掌灯,程安宅空着肚子回到州衙,屁股都没沾椅子,又提着袍子,脚底抹油似的拐到公廨东侧的按察使司分司衙门,这里是供巡按监察御史和按察司分巡官办公并临时居住之处,而眼下谢攸便在此处。
    饶是程安宅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看到那张脸,还是使他惊愕地僵住了。
    原本清癯超然面容赫然成了大猪头,简直吓煞人了!他完全想不到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肿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