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右眼的刺痛逐渐从尖锐转得钝重,像有一块巨石压在眼窝深处,他试图睁眼,但只能勉强裂开一条细缝,看见的也全是光斑,右眼不会是要瞎了吧?他索性把眼睛都阖上,命都不一定能保住,瞎就瞎吧。
    那俩是彻底被激怒了,高胖的气得揎拳捋臂,两个拳头如铁锤般砸落,矮瘦的则跑去灶台抓起那把剁肉刀。
    “大哥,这小白脸实在太碍事了,干脆一刀劈死他算了!”
    高胖的捏住谢攸下巴,拽过来,朝他脸上吐一口唾沫:“蠢物,这可是你逼我们的。”
    矮瘦的将刀锋对准他后颈,银光一闪,刀锋霍然削落,鲜血迸现。
    脖颈处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可预想的疼痛却没有来。
    “欸?”
    “这娘们醒了?”矮瘦的满目诧异,“吃这么多至少得睡四五个时辰啊,大哥,你那蒙汗药失药性了吧?”
    谢攸闻言,心中一振,睁开左眼看去,那刀离他脖子不过两三寸距离,被裴泠徒手擒住,那血正是从她掌心流出来的。
    高胖的满不在乎,摆摆手说:“不打紧,醒了更得劲!”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转危为安……这些美好的词汇瞬间充斥谢攸大脑,他惊喜道:“镇抚使,你醒了?”
    裴泠这才看见他的脸,当即怔住。
    他整张脸都是肿的,右眼更甚,肿起的眼皮完全覆盖眼睛,就像眼眶上长了一个紫红色圆球。他还在笑,一笑满口血沫,许是做表情扯到了鼻腔伤处,两个鼻孔突然流下两注鲜血……
    谢攸见她盯着自己,立刻意识到现下抱她抱得有多紧,彼此之间几无缝隙。他赶紧解释:“我是实在没法子,非有意冒犯,还望镇抚使海涵宽宥。”
    裴泠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凌厉眼风扫向那二人。
    “我没事了,你先起来。”她伸出左手,轻拍谢攸的肩。
    高胖的见裴泠瞪他,反而兴奋起来,冲矮瘦的喊道:“这鸟腰带忒坏事,快把刀给我,老子要割开!”
    这时谢攸松手,慢慢从裴泠身上移开。
    高胖的大喜:“哥哥的小心肝,难道你也迫不及待啦?好好好,小乖乖,哥哥一定好好疼你!”
    谢攸已经爬起来,坐到一边。
    “刀呢?”高胖的怒道,“没见老子长枪已经蓄势待发了吗!”
    矮瘦的正欲把刀回抽,一抽竟然没抽动。裴泠用力捏住刀锋,掌中鲜血汨汨流淌,倏忽之间,但见她腕子一扭,矮瘦者反应不及,刀柄立时脱手。
    下一瞬,那把背厚刃薄的剁肉刀自她手中掷出,正中高胖者裆部,裴泠的满腔忿怒全发泄在这一掷之中,力道何等刚猛,刀锋直接劈开骨头卡死,“长枪”一分为二。
    “啊!!啊啊!!!啊!!!!”
    高胖的凄厉惨叫,如鬼哭狼嚎,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腿内侧滑过,“啪”的一声,掉在血河里,他低头看去,登时两眼一黑,翻倒在地。
    “咄!这娘们还是练家子?”矮瘦的震惊万分,赶忙去察看大哥状况。
    状况大恶。
    只见大哥疼得痉挛,仅这一会儿功夫,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打捞起来,浑身湿淋淋,那条麻裤变血裤,正中还立着一把刀,看得他亦是裆部一疼。
    裴泠没有让他等太久,幻疼很快成了真疼。
    裴泠周身腾起肃杀之气,撕了裙摆一角,缠住右掌,打好结,用牙齿咬住一头,拉紧。处理好伤口,她转身从柴寮里抽出斩大骨的砍刀。
    刀尖划过灶台石砖,正发出“呲嗞呲嗞”的尖细声响,听得人心里直犯怵。
    这女人就像从地狱上来人间索命的女阎罗,矮瘦的心中不禁觇敲起来,难道……难道她真是锦衣卫北镇抚使?思及此,他双肩颤抖,如遭雷殛。
    体壮如牛、脸横刀疤?那杀千刀的说书先生胡说乱道,害得他哥俩实惨!
    怎么办?他现在该怎么办?
    逃出去?可板搭门挡住了去路,打打看?可又提不起一点交手的勇气,对方鹰隼般的目光射来,他就吓得发抖,这还怎么打?他就似笼中兽,只有等待被猎杀的份儿。
    杀……杀……矮瘦的吓得一哆嗦,这女人怕是真要杀了他。
    只有求饶,只有求饶才有出路。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歪念冲撞了姑奶奶,小人给您磕头,求姑奶奶放过,求姑奶奶放过……”
    裴泠愤怒至极,她不敢想今日若无谢攸拼死相护,她会遭受什么,翻涌的恶心顺着食道逆流而上,这两个地沟腌臜货,惯犯无疑,死亦不足以平愤!
    刀尖直抵右眼,矮瘦的寒毛卓竖,惊恐万状,跪着朝后退去。
    “哪条道上的?”
    此时此刻,他哪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悉数坦白,只盼这位姑奶奶可以网开一面,留他一命。
    后背撞到墙壁,矮瘦的已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可刀尖仍在不断前进,先是冰凉的触感,而后一阵尖锐刺痛,最后便是汹汹而来的挖心之痛!
    裴泠有意无意地多废了些功夫,矮瘦的被折磨得呼天喊地,屎尿失禁,身体惊恐地挣扎着扭曲着。
    “咚”的一声,极轻。
    什么东西坠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又骨碌骨碌滚走。
    他抖如筛糠的手摸向右眼眶,已是空空如也。他的右眼……他的右眼……竟被生生挖下!
    矮瘦的痛入骨髓,待晕之际,直接被裴泠一刀砍醒。
    他气若游丝,连喊痛的力气也使不出来,透过破裤缝隙,拿仅存的左眼往里一看,血肉模糊,子孙根子孙袋尽除矣。
    还不如给个痛快,一刀结果了他,此般惨无人道的法外之刑,他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这女人就是恶鬼!是恶鬼!
    矮瘦的陡地想起传言中诏狱里那些抽人筋、断人骨、绽人皮肉的酷刑,刹那四肢五脏六腑皆被无远弗届的巨大恐惧笼罩。
    裴泠伸手掐住他下颌,迫使他张嘴,随即塞了一块抹布进去。
    “想死?还早着呢。”
    俄顷,门外传来异动,板搭门一块一块被人从外面搬开,天光一寸一片直至彻底照亮全局。然后,一个戴着帽儿盔的脑袋探了进来。
    方才有百姓上衙门报案,言徐氏烧鸡铺有人大声呼救,怕是遭了劫,周大威便携弓兵前来查看。
    只见店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血腥味扑面而来。
    靠!直击凶案现场!
    周大威虎躯一震,小心谨慎地趋身往里走,遽然,有一人噌地站起,吓得他一个趑趄险些摔倒。
    “上差?”
    他赶紧上前,又突然煞住了脚,双目陷入呆滞:“学……学宪?”这是学宪?!
    第17章
    若非这身衣服,周大威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这个肿成猪头的人和姿容如玉的学宪对上号。他十分惊骇,可他的惊骇还远不止于此,待从裴泠口中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周大威整个人都不好了。
    钦差遇袭,这是钦差遇袭啊!这事有多严重呢?那简直是非常严重,严重至极!
    钦差下地方,其人身安全由地方负责,这不是什么约定俗成,这可是实打实写进大明律的。天子钦命,什么是天子钦命?钦差的脸就是皇帝的脸,对钦差不敬就是对皇帝大不敬,钦差遇袭,这事在地方属于特级重大事件!好死不死,此次肇事者还是盗贼,就是那伙在宿州附近劫掠商队、强抢民女的盗贼,他和州台正欲缉拿却还没缉拿的盗贼!
    因他巡检司办事不力,致使一位钦差险些受辱,一位钦差被打成猪头,别说他周大威逃不掉,州台同样也逃不掉,轻则降级调任,重则剥夺官职,永不叙用。别以为到这儿就完了,还得连坐呢!宿州知州上一级——凤阳巡抚,也会因失察被问责。
    完了,什么是完了,这就是完了,他周大威彻底玩完了啊!
    当消息带进州衙前,程安宅仍在大堂候等,心中还叨咕呢:约定时间已过去近一个时辰,难道有什么事绊住了二位钦差?
    就在这时,周大威派来先行报信的弓兵到了,而后便是一片混乱。
    先是茶盏摔碎,听呤嘡啷一阵响,人从椅子滑落,屁股“咚”一下砸在石砖地,一声声惊慌的“州台大人!”,再是掐人中,使劲摁啊摁……
    待大部队抵达,周大威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州台。
    “大威,大威……”程安宅呼唤着,把自己一条胳膊甩到周大威肩膀上。
    “州台大人,我在,我在。”周大威心中亦涌起一股难兄难弟的凄凉感。
    “得得得得得……”
    “没得逞!”
    程安宅缓过来一口气,又问:“那学宪……”
    “活着,但……伤势颇重!”
    程安宅一口气又缓不过来了。临近万寿圣节,现在整个南直隶官场高层都进京贺寿了,六部尚书、凤阳和应天巡抚全不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此次钦差遇袭,责任全在他宿州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