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破麻袋抵水费,破木桩圈鱼坑

    林大山粗糙的大手,在半空无力地挥舞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冷空气。
    他涨红著脸,喘著粗气,眼睛死死瞪著林卫国,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要把林家,推入火坑的陌生人。
    林卫国没有反驳父亲,那近乎绝望的嘶吼。
    他太了解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一个本分的农民对“集体”和“口碑”,有著怎样根深蒂固的敬畏。
    他走到那面,贴著泛黄旧报纸的土墙前,从掛在墙角的破布袋,里摸出半截粗短的铅笔。
    昏暗的油灯下,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留下一个个清晰而刺目的数字。
    “爹,你看看这个。”
    林卫国指著墙上,刚写下的一行行小字,“公社农机站的柴油,拿县招待所的条子去批,也得两毛一升。咱这几百斤的铁疙瘩,开足马力抽一天水,少说得造掉二十升油,这就是四块钱。”
    还有这驴车往返镇上拉油的耗时,老王头的人工……
    再算算这机器一天突突下来,零部件的磨损……”
    林卫国的手指,在一长串加减乘除后,重重点在最后那个数字上,“就算我不算利息,一亩地只收三毛钱,也就堪堪保个本。您要是觉得这钱该咱家掏,那明天咱就把这两间破草房卖了,去填村里这个无底洞。”
    林大山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教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虽然不识多少字,但这笔明明白白的帐,他还是能看懂的。
    在这个几分钱,都能买一斤盐的年头,一天好几块钱的干挑费,对他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他拿著旱菸杆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蹲到了屋角。
    安抚了父亲,林卫国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张铁牛身上。
    “张叔,那坏了的支架,你想免费翻砂铸一个,我承你的情,但这手艺咱不能白要。”
    林卫国语气一转,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决断,“这台水泵原本是给大江大河抽水用的管径,到了咱村这野泡子和小水渠,口径根本对不上。我出钱,你不仅要铸好那个支架,还得包揽下全村抽水管接口,匹配改造的活儿。”
    张铁牛本是为了林卫国,那份精妙的图纸而来,原本想还个人情,没想到这小子一开口,就是一笔买卖。
    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这个,似乎比他手里的铁毡,还要硬气几分的年轻人。
    “工钱少不了你的,按件计酬。”
    林卫国看出了他的迟疑,直接拋出了底牌,“这是图纸,只要你做的出,钱明天就结一半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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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铁牛乾咽了一口唾沫,接过那捲还带著,些许机油味的粗糙图纸。
    他是个手艺人,看到图纸上那些精准的尺寸標註,那份属於匠人的直觉告诉他,这活儿接下来,不仅是赚钱,更是对自己手艺的一次提升。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图纸仔细揣进怀里,沉声说了一句,“明天等信儿”,便转身没入了夜色中。
    第二天清早,薄雾还没散尽,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树下,就炸开了锅。
    一张写著大字的告示,赫然贴在树干上。
    “抽水机浇地,一亩三毛。”
    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千层浪。
    “抢钱啊!这穷疯了吧他林老二!”
    “就是!都是乡里乡亲的,用他个破机器还得交钱?赵金龙昨晚不是说免费吗!”
    几个起早就来打听消息的妇女,扯著嗓子,唾沫星子横飞。
    站在一旁的林大山,听著这些扎心的话,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就在怨言即將演变成,集体抗议的时候,有人眼尖,指著告示最下面那行小字喊道:
    “哎?等会!这底下还有一行字呢……『若有困难交不出全款者,可用家中废旧渔网、烂麻袋、废木板进行等价折算抵扣,最高可抵一半费用。』”
    人群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用那些家里破铜烂铁,都不要的废旧物资就能抵水费?!
    “真的假的?我家正好有一摞破麻袋,正愁没处扔呢!”
    “哎呀妈呀,我家那旧渔网补补,还能抵一毛五分钱啊?”
    刚才还在破口大骂的村民们,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隨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快回家找去!”,人群呼啦一下散了个乾净。
    林卫国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看著瞬间空荡荡的老树底,嘴角微微上扬。
    前世,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和无底线的贪婪做斗爭,不如利用人性的趋利避害,来设定规则。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改造野泡子深水区的建筑材料,而这些在村民眼中,一文不值的废弃物,此刻通过这种抵扣方式,不仅平息了可能引发的村庄內乱,还以近乎於零成本,搞到了急需的资源。
    这笔帐,林卫国算得极精明。
    日头渐渐爬上了半空,野泡子边上,林卫国正挽著裤腿,指挥著老王头铺设抽水管道。
    泥泞的滩涂上,散落著村民们陆陆续续,交来的那些烂网和破木头。
    这时候,赵金龙带著两个小跟班,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他嘴里叼著根,不知哪儿扯来的野草,看到林家院门前,排起交废品换浇地名额的长龙时,他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本来想煽动全村人,白嫖林卫国的机器,没想到这孙子反其道而行,不仅收了钱,还弄来了一堆,名正言顺的烂木头。
    看著林卫国蹲在进水阀边上,整理著管网,赵金龙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他给身后两个跟班递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心领神会,从带来的板车上扛起几根,满是生锈铁钉的废旧粗木头。
    “卫国兄弟啊,你看你这多辛苦。哥哥我也来帮把手!”
    赵金龙怪笑著走上前去,趁林卫国不注意,指挥那两人將几根带著铁钉的粗木头,“扑通”几声扔进了进水阀,附近那片极浅的泥水滩里。
    这几根木头可是赵金龙精挑细选的,上面满是弯曲倒刺的长钉子,只要这底下的柴油机一开,巨大的吸力肯定会把这些木头卷进水泵的进水网罩里,到时候那些锈钉子必定卡死底阀。
    只要这机器一坏,他看林卫国还怎么,跟村里人和县招待所交代!
    “哎哎哎!你干啥呢这是!”
    一旁的老王头眼尖,看到赵金龙扔下的带钉木头,急得直跺脚,衝上去就要拦。
    “王叔,慢著。”
    林卫国一把拽住了老王头的胳膊,他的眼神冷得出奇,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不仅没有阻止赵金龙,反而转身走向驴车,从工具箱里拎出一把,八磅重的生铁大锤,走到赵金龙面前。
    “金龙哥,你这几根烂木头扔得不是地方啊,这点浅水可压不住它们。”
    林卫国脸上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慄,他將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铁锤猛地向前一递,锤柄“砰”的一声,顶在了赵金龙的胸口上,震得他倒退了半步。
    “既然你想帮忙,那就帮到底。你带人把这六根木头,给我一根不差地,垂直砸进底下的淤泥里去!钉死!”
    赵金龙愣住了,看著林卫国手里的大锤,再看看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以为是地冷笑一声。
    这林卫国肯定是怕了自己,想息事寧人。
    他以为自己扔木头,是为了给他添乱,既然这小子现在服了软,想要用这些木头稳固底盘,那自己何不顺著他的意,到时候把这水泵眼,给死死堵住看他怎么弄!
    “行啊,卫国兄弟发话了,我赵金龙怎么也得出把力!”
    赵金龙一把夺过铁锤,转身对著那两个手下吼道,“愣著干什么,脱鞋下水,给我往下砸!”
    “砰!砰!砰!”
    沉闷的砸击声,在野泡子上空迴荡。
    赵金龙为了让木头更深地嵌进淤泥里,那是卯足了干劲,不出半个小时,那六根废木头,就像是六根粗壮的钉子,被死死地钉在了,进水阀外围一米远的位置上,连成了半个包围圈的形状。
    “砸完了!这下够结实了吧!”赵金龙喘著粗气,扔掉大锤,得意洋洋地看著自己的“杰作”。
    这六根木头这么近的距离,进水阀肯定会被那些,满身钉刺的木头严重阻挡水流,到时候甚至能把一些,漂浮垃圾全都拦在这里,堵死这台破机器。
    “辛苦了。”
    林卫国接过铁锤,转头便向老王头喊道,“王叔,点火开机!”
    “突突突突——”
    柴油机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粗大的抽水管,瞬间膨胀起来。
    隨著机器的轰鸣,野泡子里那本就因为,春旱而不多的水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原本淹没到小腿肚子的浅滩,不到一个小时,就露出了泥泞的底色。
    然而,赵金龙期待中的机器卡死的场面,並没有发生。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
    这几根木头,並没有隨著水位的下降发生倾斜,不仅没有去缠绕阀门,反而因为那极佳的位置,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阻水结构。
    “王叔,把那些破麻袋和烂渔网拿过来!”
    隨著水位大幅降低,原本还在浅滩处的各种杂鱼因为缺氧,开始痛苦地在泥潭里翻滚。
    而在水域的最中央,也是那几根排桩的正后方,是一个面积不大,但深不可测的小漩涡。
    林卫国指挥著老王头,將那些村民抵扣水费送来的,原本应该是垃圾的破烂渔网和烂麻袋,绕著赵金龙刚才“辛辛苦苦”打好的六根排桩,严严实实地缠裹了三圈。
    那些粗木头上的铁钉,此刻变成了最完美的固定点,把这堆破烂死死抓牢。
    紧接著,林卫国调整了水泵旁边的一条,细小的回流管道,这根管道是他自己加装的,里面喷出的水流,夹杂著大量的细小气泡,形成了一股,极其充沛的增氧水流。
    他巧妙地利用回流口,產生的气压差,將这股带有高溶氧量的水流,精確地导向了由排桩,和麻袋包裹成的那片区域。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在缺氧浅滩挣扎的底层大鱼,那些动輒四五斤重的胖头鱼、鲤鱼,因为生物本能的驱使,它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高含氧量水流的源头。
    它们拼命摆动著尾巴,顺著那股活水逆流而上,全部爭先恐后地,聚集到了那个,由旧渔网和废麻袋封堵住的深水坑中。
    而那些原本就在浅水区,生存的小毛鱼、杂鱼,因为没有这种强大的溯游能力,只能留在迅速乾涸的泥塘里,翻白肚皮。
    仅仅两个小时的时间,整个野泡子里的,高经济价值底层大鱼,就在林卫国刻意製造的,这种巨大生存反差下,完成了毫无偏差的筛选,密密麻麻地全都被关进了,那个用破烂做成的“临时区域”。
    断绝退路,给出唯一生机通道,然后在通道的尽头收网。
    赵金龙傻眼了,他看著那翻腾著巨大水花,里面黑压压全是,肉滚滚大鱼的深水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是出了一身,臭汗帮林卫国打好了用来收网的定海神针。
    鱼集中完了,岸上,林卫国利用那些收来的,稍微结实点的废木板和张铁,打的几根宽铁皮边角料,拼装出两个半人高、足够容纳,几十斤水的大型木水桶。
    水注满了半桶,林卫国亲自下水,拿著手抄网,不到几下的功夫,就捞上来了,將近二十斤活蹦乱跳的大胖头鱼。
    一投进那桶水里,整个木桶都被鱼尾拍打得咚咚作响。
    但他眉头紧锁,死死盯著水面。
    这点水根本不够,二十斤大鱼的耗氧量,加上马上要上路的顛簸,如果不搞一套持续的增氧系统,这活鱼到了县城也是一桶死鱼。
    他搬来了一个,用几块破木板和铁钉粗製滥造,拼起来的类似於小型水车风轮的东西。
    他试图用一条牛皮掛带,將这玩意强行连接到了柴油机外侧,那飞速转动的飞轮轴承上,想借著发动机的动力,向水桶里拍打鼓风来进行增氧。
    “突突突……”
    皮带掛上的瞬间,原本就不怎么规整的木製风轮,在柴油机那近乎残暴的高转速牵引下,疯狂旋转起来。
    然而,
    只听“咔嚓”一声声响。
    “小心!”
    那组装的木风轮,无法承受如此恐怖的力量,瞬间解体。
    十几块破木板和扭曲的铁钉,犹如暗器一般向四周激射而出。
    大片浑水夹带著泥沙,直接溅出了木桶,劈头盖脸地浇了眾人一身。
    水流剧烈波动后,带来的缺氧环境,让桶里那些刚才还生猛的大胖头鱼,立刻表现出了不適。
    它们大张著嘴,拼命浮到水面呼吸,紧接著没几分钟,几条体质稍弱的胖头鱼,就已经无力地侧躺在了水面上,慢慢翻出了刺眼的惨白鱼肚皮。
    一旁被木屑擦伤了胳膊的老王头,看著那马上就要闷死的金贵大鱼,急得满头大汗,看了看天色,用极其发颤的声音提醒道:
    “卫国啊,不顶用啊!这破风轮掛不住!你看看这天,再算上路上的脚程,离跟人家宋经理,约好的交活鱼的差事,满打满算就剩下十三个钟头了!要是拿著这几条半死不拉活的鱼过去,这买卖不是砸底了吗?!”
    林卫国站在原地,脸上虽然被溅了泥水,但那双幽深的眼睛,却没有看著那木桶里奄奄一息的鱼,而是缓缓抬手,冷静无比地將柴油机那根,油门拉杆推到底部,“咔噠”一声关停了机器运转。
    巨大的突突声戛然而止,耳边只剩下了风声,和木桶里垂死挣扎的翻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