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明码標价

    “爹!”
    林卫国没有理会老王头的惊叫,他扭过头,衝著人群中那个满脸焦急、手足无措的身影说道:
    “把车上那半袋,没脱粒的玉米穗扛过来!”
    林大山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儿子要干什么,但他下意识地就行动起来。
    他扔掉手里的镐头,手脚並用地爬上驴车,咬著牙,將那袋足有五六十斤重的玉米麻袋,从车角拖了出来,身体被压得一个趔趄。
    “压哪儿?”
    林大山扛著麻袋,被机器的震动,顛得站立不稳,只能大声嘶吼著问。
    “压在抱箍对面,往边上放!”
    林卫国用手指著,柴油机底座的另一侧。
    林大山依言,使出全身的力气,將沉重的麻袋“咚”地一声,砸在了指定的位置。
    奇蹟发生了。
    就在麻袋压下去的瞬间,那股要將驴车撕裂的癲狂抖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住。
    狂暴的“哐哐”声骤然减弱,柴油机跳动的幅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最终,所有的杂乱震颤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股强劲,而富有节律的“突突突”轰鸣声。
    “嘿!”
    “我的老天爷,这……这就好了?”
    “神了!压袋苞米就好了?”
    围观的村民们,刚刚还被嚇得连连后退,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
    他们看著林卫国,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在看一个能点石成金的奇人。
    老王头抱著树干,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台平稳运转的机器,半晌才喃喃道:
    “活了……真活了……”
    人群中,只有赵金龙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笑容僵在嘴角,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他眼里的贪婪和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他想不通,这个穷得叮噹响的林卫国,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敢跟他玩命,还能把这种破旧的铁疙瘩,给修好?
    不行,绝不能让他这么顺当下去!
    眼看著靠蛮力扣下机器的算盘落了空,赵金龙的眼珠子滴溜一转,一条更阴损的毒计,瞬间涌上心头。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步上前,原本那副流里流气的腔调瞬间变得大义凛然起来,他扯著嗓子对周围的村民大声喊道:
    “大伙儿都瞧见了啊!还是咱卫国兄弟有能耐,把这公家的机器给修好了!这可真是大好事啊!”
    他故意把“公家”两个字咬得极重,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他立刻趁热打铁,一脸热忱地继续说:
    “这下可好了!开春眼瞅著就要春旱,地里干得冒烟,正愁没法浇水呢!卫国这机器来得正是时候,正好用它给大伙儿的份地浇浇水,这可是为咱们三大队集体,做贡献的大好事啊!”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几个村民,眼神立刻就变了。
    他们看向那台轰鸣作响的抽水机,目光里充满了渴望和理所当然。
    “对啊!金龙说的对!这机器劲儿这么大,浇地肯定快!”
    “卫国家,你们这可是有了宝贝了,可得先紧著村里的大田用啊!”
    “就是就是,都是一个村的,卫国你不能光顾著自己那个破泡子,忘了大伙儿吧?”
    几句附和下来,气氛彻底变了。
    赵金龙阴险地,將林卫国的私產和虚无縹緲的“集体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他自己得不到,就要鼓动全村人来分一杯羹,让林卫国陷入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你要是答应,你的承包计划就泡汤了;你要是不答应,你就是自私自利,就是全村的公敌!
    林卫国冷眼看著赵金龙,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扫过周围那些被煽动起来、目光灼灼的乡亲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有急著辩解,而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找到机器的熄火阀,“啪”的一声拉下。
    “突突突”的轰鸣戛然而止,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紧。
    林卫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还愣著的老王头说:
    “王叔,天不早了,咱回家。”
    说完,他才缓缓转向眾人,脸上一片平静,没有丝毫被逼宫的窘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机器,是我跟县招待所的宋经理立了字据,从农机站借出来,专门用来承包野泡子搞生產的。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要优先保证招待所一整年的活鱼供应。”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叫嚷得最凶的村民:
    “当然,乡里乡亲的,都是一个屯子住著,等我把泡子那边加固堤坝、抽水清淤的急活儿忙完了,要是机器閒下来,能帮的我肯定帮。但前提是,得等我把泡子的事儿弄利索了。”
    他巧妙地搬出了“县招待所”和“合同”这两座大山,直接將事情的性质从“村內互助”的道德绑架,拉升到了“商业履约”的高度。
    你们地里乾旱是小事,耽误了县领导的吃鱼问题,那可是天大的事!
    那些原本想跟著占便宜的村民,一听到“县招待所”和“合同”,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气焰矮了半截。
    他们可以跟林卫国耍横,但谁敢去跟县里的单位叫板?
    一个个面面相覷,訕訕地闭上了嘴。
    赵金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林卫国三言两语,就破了他的局。
    驴车在沉默而诡异的气氛中,终於回到了林家那破旧的院子。
    卸下机器后,林大山一言不发,默默地把二儿子,拉到了漏风的仓房后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被烟油浸得乌黑的旱菸杆,哆哆嗦嗦地装上一锅菸丝,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吐出的烟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卫国。”
    林大山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今天赵金龙那话,是衝著你来的。你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没鬆口,村里人嘴碎,明天閒话就得传遍整个大队。”
    他吧嗒了两下嘴,又说:
    “可你要是答应了,咱家那泡子开春抽水加固的事就全耽误了,投进去的钱也打了水漂。你……你买回来这么个玩意儿,到底是图个啥啊?”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无法理解儿子为什么非要买回这个“烫手山芋”,既把村霸得罪死了,又可能把全村人,都推到了对立面。
    林卫国看著父亲,被岁月和愁苦压弯的脊樑,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父亲的世界里,人情大过天,和气才能生財。
    而他带回来的,却是竞爭、利益和赤裸裸的算计,这超出了老人的认知。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著,只有林大山的烟锅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就在这时,“咚咚咚”,院门被人敲响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有些警惕。
    林卫国示意父亲別动,自己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著的,竟然是铁匠张铁牛。
    他那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上,带著一丝不太自然的拘谨,手里还提著两瓶,用草绳捆著的“北大仓”白酒。
    “张叔?”林卫国有些意外。
    张铁牛走进院子,把酒重重地放在院里的石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了一眼那台静静趴窝的柴油机,瓮声瓮气地开口:
    “你那用麻袋配重的法子是巧,是个急救的章程,但撑不了几天。那抱箍单边受力,时间一长,早晚把另一边的发动机底壳都给拉裂了,到时候就真成了一堆废铁。”
    他没等林卫国搭话,便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回去琢磨了一下,你那图纸画得地道。我能给你把那断掉的铸铁支架,原样重新翻砂铸一个出来。不要钱,也不要你的酒,就当……就当交个手艺人朋友。”
    林卫国闻言一怔,隨即瞬间明白了。
    这张铁牛,是个真正的匠人。
    他不是来討要那还没兑现的两瓶酒的,他是被自己那张超越时代的图纸,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折服了。
    他这是惜才,是想用自己的手艺,来换取一个技术上的交流,和一份未来的情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在这个淳朴又闭塞的年代,这种不掺杂质的匠人精神,比金子还贵重。
    他还没来得及感谢,脑中却灵光一闪,一个绝妙的主意出现在脑海里。
    他转过头,看著旁边依旧愁眉不展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爹,你不是愁怎么跟村里人交代吗?我有办法了。”
    他指著那台柴油机,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天,我就去大队部,找块木板,写个告示贴出去——林家抽水机对外承接浇地业务,明码標价,一亩地,收三毛钱的柴油钱和机器折旧费。”
    “啥?!”
    林大山听到要跟乡亲们收钱,惊得手里的旱菸杆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跳了起来,连连摆手道:
    “不行,绝对不行!你这孩子疯了?跟乡亲们收钱?这会把全村都得罪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