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催芽

    他闷哼一声,铁锹脱手而出,“哐当”,摔在旁边的烂泥里。
    手心火辣辣的,低头一看,虎口处已经裂开一道血口子。
    “咋了?”
    林大山在坑边直起腰,关切地问道。
    他看儿子脸色不对,二话不说,直接从斜坡上滑了下来,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底下有东西,硬得很。”林卫国甩了甩髮麻的手,紧紧皱著眉。
    这感觉不对,不是石头。
    石头是脆的,是“嗑”的一声。
    刚才那一下,是“当”,是沉闷的、带著韧性的迴响,像是敲在了一块铁板上。
    他索性扔掉铁锹,弯下腰,捲起已经湿透的裤腿,直接把手伸进了浑浊冰冷的泥水里。
    黑泥细腻滑腻,包裹著他的手臂,一股土腥和腐烂水草的味道,直衝鼻腔。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坚硬,他摸索著,触感平整,边缘还有著清晰的、人工雕琢的稜角。
    这不是天然的岩石。
    他心中一动,顺著那平整的表面向两侧摸去。
    触感不断延伸,宽阔,平坦,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两米。
    他换了个方向,双手用力排开厚重的黑泥,一点点向下挖,终於摸到了一个笔直的边缘。
    “爹,你来摸摸这个。”林卫国侧开身子。
    林大山將信將疑地蹲下,把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也探了进去。
    他只摸了一下那平齐的边缘,浑浊的眼睛里就闪过一丝瞭然。
    他直起身,用沾满泥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吐了口唾沫:
    “是老石槽。翻过来了。”
    老石槽?林卫国愣了一下,记忆里没有这个东西。
    “三十多年前,这块地是王地主家的后院,那边,”林大山朝东边指了指,“有个大院子,门口就摆著这么个青石饮马槽。”
    “后来分地的时候,院子拆了,这玩意儿死沉,没人要,不知怎么就弄到这烂泥地里,给埋了。”
    原来如此。
    林卫国心里那点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老石槽是青石做的,密度极大,能把它压在这儿当盖子,说明下面的土层肯定被压得极实,也正因如此,才能將下层的水脉死死封住。
    只要撬开一条缝,这口井,就活了!
    “爹,把撬棍递给我!”
    林大山把那根铁製撬棍递下来,林卫国接过,感受著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蛮干,而是用脚踩著石槽的边缘,仔细感受著它的倾斜角度。
    西高东低。
    水往低处流,突破口就在东边!
    他將撬棍的尖端,插入石槽东侧与烂泥的缝隙中,一点点往下试探,直到感觉顶到了一个坚实的支点。
    他將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双臂肌肉賁张,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发力。
    “给……我……起!”
    撬棍被压成一个很大的弧度。
    石槽却纹丝不动。
    “我来!”
    林大山见状,也跳了下来,父子俩一左一右,將所有力气都灌注到那根撬棍上。
    “咔嚓!”
    撬棍下的石槽猛地向下一沉,一股浑浊的水流带著细碎的沙石,从撬开的缝隙里,猛烈地喷涌而出!
    “快上来!”
    林卫国大喊一声,拉著父亲就往坑边爬。
    那股暗流的力道,远超他们的想像,浑浊的水柱撞在坑壁上,激起大片的泥浆。
    原本只是浅浅一层的积水,此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冰冷的地下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脚踝,那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没过多久,整个浅坑就被浑浊的泥水灌满,水面几乎与坑边的地面持平。
    一股股细小的气泡,从水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水面上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父子俩站在坑边,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林大山呆呆地望著,那不断冒著水泡的坑,脸上满是震撼和茫然。
    他种了一辈子地,靠天吃饭,何曾想过,自家的这块废地下面,竟然藏著这样一条“活龙”?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父子俩顾不上休息,趁著夜色,找来一些碎石和烂砖头,小心翼翼地加固了泥坑的边缘,防止塌方。
    一个简陋但水源充沛的天然蓄水池,就这么出现在了芦苇盪的深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家正房的土炕上,气氛有些凝重。
    林卫国將家里,仅剩的半袋子土豆种全都倒在了炕桌上,这些土豆个头不大,是母亲张桂兰特意留下来的。
    张桂兰端著一碗苞米糊糊,看著那些土豆。
    她放下碗,拿起一个拳头大的土豆掂了掂,对林卫国说:
    “卫国,你听娘的,这小的就別动了,留著当口粮,咱还能多吃几顿。把这几个大的挑出来当种就行,一个顶俩。”
    林卫国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磨得鋥亮的菜刀,在裤子上擦了擦。
    “娘,不行。咱家那三亩地,要是按老法子,这点种子连一分地都铺不满。”
    “那咋办?种子就这些了!”张桂兰急了。
    林卫国没再解释,他拿起那个最大的土豆,稳稳地放在案板上。
    在张桂兰惊愕的目光中,他手中的菜刀精准地落了下去。
    但他下刀的位置很讲究,既没有对半切,也没有胡乱剁,而是避开了土豆平滑的表皮,刀刃专门对准了表皮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坑——芽眼。
    “咔!咔!咔!”
    几刀下去,一个完整的土豆被他乾净利落地,切成了五六块大小均匀的三角块。
    每一块上,都不多不少,正好保留了一个最饱满的芽眼。
    “你这是干啥呀!作孽啊!”
    张桂兰一看好好的土豆被切成了碎块,顿时急得拍大腿,“这切开了,里面的瓤露著,埋到地里不出三天就得烂成一滩水!连个根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母亲的担忧,新切开的土豆块富含汁液和淀粉,確实是细菌的温床。
    但他早有准备。
    他放下菜刀,转身走到灶台前,用锅铲从灶膛里剷出一大捧,昨晚烧剩下的、已经完全冷却的草木灰。
    他端著这捧黑灰回到炕桌边,拿起一块刚切好的土豆,將带著新鲜汁液的创面,用力地按在草木灰里,仔细地揉搓,直到整个切口,都均匀地沾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粉末。
    黑色的草木灰,瞬间吸收了切口的汁液,形成了一层乾燥粗糙的保护层。
    “娘,你看。”
    林卫国把处理好的土豆块递到张桂兰面前,“这灶灰是碱性的,能杀菌。糊上这一层,外面的邪乎气就进不去,它烂不了。而且这灰本身就是最好的钾肥,能让芽子长得更壮实。”
    张桂兰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块沾满黑灰、不伦不类的土豆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烟燻火燎的怪味。
    虽然道理听不懂,但看著那经过处理的土豆种子,她心里的焦虑確实消减了几分。
    正当林卫国跟父亲去后山割些干茅草,准备编草帘子给土豆催芽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马翠花捏著一盒洋火,扭著腰就进了院子,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大嫂,家里火柴用完了,借个火!”
    她眼尖,一眼就瞥见了炕桌上那堆黑乎乎的东西,立刻凑了过去。
    当她看清是切碎的土豆块,沾满了灶灰时,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圆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的老天爷啊!”
    她夸张地叫嚷起来,伸手就去扒拉那些土豆块,捏起一块在指尖嫌弃地捻了捻。
    “我说卫国侄子,你这是念书念傻了?把好好的粮食往碎了砍,还拌上锅底灰,这是要餵猪还是咋的?猪都不吃这玩意儿吧!真是败家玩意儿!”
    林卫国心里冷笑一声,他等的就是这个“大嘴巴子”。
    他故意装出一副被人戳穿秘密的急躁模样,一把抢过马翠花手里的土豆块,將整盆切好的土豆都护在身后,梗著脖子喊道:
    “你懂啥!我这叫科学种田!我在城里书上看的,就得这么种,產量能翻好几倍!”
    “哟哟哟,还科学种田?”
    马翠花一听这话,乐得差点拍手叫好,“我倒要看看,你这锅底灰能种出个啥金疙瘩来!”
    她得到了想要的“猛料”,连火都忘了借,转身就往外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秘密。
    果然,不出半小时。
    林家大小子读书读傻了,把土豆切碎了抹锅底灰,当种子往碱地里埋的笑话,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传遍了红旗公社三大队的每一个角落。
    外界嘲讽声四起。
    三天后,林家臥房的门窗紧闭,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林卫国小心翼翼地掀开,炕头上捂得严严实实的三层湿麻袋。
    麻袋下,那几百块土豆块,已经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每一个芽眼处,都钻出了一根根长约三厘米、紫绿相间的粗壮根芽,肥硕健壮,充满了生命力。
    催芽,大功告成!
    他將这些宝贝疙瘩重新装进麻袋,却没有立刻拿去下地。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从床下最隱秘的砖缝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五张崭新的一元纸幣。
    这是分家时,他从牙缝里省下来,偷偷藏在鞋底的全部家当。
    他把钱攥在手心,走到正在院里编草帘的林大山面前,压低了声音:
    “爹,种子是够了,可地太薄,缺底肥。我想去趟村头代销点。”
    “买啥?”
    “化肥,我先去买半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