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老鱉窝

    林大山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张被汗水浸润的草纸上。
    那片芦苇盪就是个死水窝子,碱性大,水又浅又臭,到了夏天就招蚊子,冬天一上冻,连根冰碴子都敲不出来。
    祖辈几代人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谁也没想过要在那个“老鱉窝”里打井。
    “胡闹!”
    “那地方的水是死水,跟地窖里渗出来的水沫子一样,又腥又臭!別说浇地,牛都不喝!”
    再说了,全村地势西边是低,可水也都顺著坡流到村东头的大河里去了,那地方就是个存不住水的漏斗!”
    林卫国预料到了,父亲听后的反应。
    他只是伸出那根沾著泥的手指,在草图上点了另外两个地方。
    “爹,您想,第一,水往低处流,这是死理。咱家这块地是全村最低洼的几块地之一,下雨存水,这是肯定的。”
    “第二,您看那芦苇,长得比人都高,一茬一茬的,根扎得有多深?芦苇离了水就活不了,它长得这么疯,就说明地底下不缺水,而且水离地面肯定不远。”
    他的手指最后落回了那个,画著圈的標记上,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一个猜测。
    “第三,我没说要打一口井。打井动静太大,天一亮,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听见。”
    咱们只挖一个一米深的坑试试,就说是为了平地,挖掉芦苇根。要是能出水,咱们就用,要是没水,就当是翻了块地,谁也说不出啥。”
    林大山张了张嘴,那些盘踞在他脑海里几十年的“经验”,被儿子这番话衝击得七零八落。
    他看著儿子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可一想到要在那块,全村人都嫌弃的地方动土,他的脸又垮了下来,满是为难:
    “话是这么说……可……可万一挖不出来,咱家这张老脸,就真成了全村的笑话了。”
    一直在灶台边默默烧水的张桂兰,將父子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端著一瓢刚烧开的热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满脸的忧心忡忡。
    “卫国啊,就算那地方有水,可你爹说的对,那水是死水,又腥又臭的,拿来浇地,別把好好的种块给『醃』死了!庄稼金贵著呢!”
    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心疼那些来之不易的土豆种,更心疼儿子这番瞎折腾。
    面对母亲的担忧,林卫国没有爭辩。
    道理说得再多,也不如亲眼看一次来得实在。
    他放下草图,转身抄起墙角那把他用惯了的铁锹,又拎起一只空木桶,一言不发地就朝门口走去。
    “哎,卫国,你干啥去!”林大山急忙喊道。
    “我去看看水。”
    林卫国头也不回,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
    那片芦苇盪离家不远,就在三亩碱地的最西头。
    晨雾湿冷,芦苇叶上掛满了露水,走进去,裤腿很快就湿透了。
    林卫国凭著记忆,踩著脚下鬆软湿滑的黑泥,走到了地势最低、芦苇长得最疯的地方。
    他没有费力去挖那些盘根错节的芦苇根,只是选了一块相对空旷的湿地,用铁锹的尖角,猛地铲了下去。
    “噗嗤!”
    铁锹插进湿软的泥土里,毫不费力地陷进去半尺深。
    他臂膀用力,撬起一大块黑得发亮的烂泥,一股混杂著水腥和腐草气息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
    他没停,一锹接著一锹,只挖了一个脸盆大小、半米来深的浅坑。
    几乎就在他停手的一瞬间,浑浊的、带著黑色腐殖质的泥水,就从坑底和坑壁,咕嘟咕嘟地渗了出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涨。
    成了。
    林卫国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撇开水面上漂浮的草根和杂物,然后將木桶倾斜著伸进坑里,耐心地、一点点地舀了半桶水。
    提著这半桶浑浊的水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亮光。
    林大山和张桂兰一夜未睡,正焦急地等在院子里。
    看到儿子提著一桶泥汤子回来,两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你看,我就说吧,这水跟猪圈里的汤子一样!”张桂兰看著那桶水,直摇头。
    林卫国什么也没说,只是將木桶稳稳地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对著一脸失望的父母说道:
    “等一夜,等泥沙沉下去,水是好是坏,明天一早烧开尝尝就知道。”
    这一夜,林家睡得都不踏实。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
    林卫国率先起身,径直走到院中。
    林大山和张桂兰也跟了出来,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只木桶上。
    经过一夜的沉淀,桶里的景象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厚厚的一层黑色淤泥,沉淀在桶底,而上半部分的水,竟然变得清澈透亮,只是微微带点黄色。
    林卫国舀起一瓢清水,倒进灶上的铁锅里。
    柴火噼啪作响,很快,锅里就升腾起白色的水汽。
    他当著父母的面,將烧开的水倒进一只豁了口的大碗里,吹了吹热气,在两人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注视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顺著喉咙滑下,带著一股温热。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看著林大山,语气平静地说:
    “爹,水不臭,就是有点土腥味。庄稼不怕这个。”
    林大山看著儿子,又看看锅里依旧冒著热气的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那张紧绷了一夜的脸,终於鬆弛下来,猛地一拍大腿,转身抄起墙角的锄头。
    “走,平地去!”
    傍晚时分,林家父子俩正在那片芦苇盪里忙活,对外只说是清理荒地,把芦苇根挖乾净,好歹能多种两垄苞米。
    正当他们挖出了一个半米多深,刚刚见到湿土的坑底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田埂上传了过来。
    马翠花挎著个空篮子,看样子是刚从娘家回来,正巧路过。
    她停下脚步,双手叉腰,看著在泥地里一身汗的父子俩,阴阳怪气地扯著嗓子喊道:
    “哎哟,大哥这是想把石头地开出花来啊?我瞧瞧,这是挖啥宝贝呢?別费劲了,那老鱉窝连驴都不去喝水,一股子尿骚味,小心熏著!”
    换做昨天,林大山听到这话,脸早就涨成了猪肝色。
    可今天,他只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瞥了马翠花一眼,根本不屑於搭理。
    他甚至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对著儿子,却又能让田埂上的马翠花听见:
    “儿子,挖深点,把那些烂草根都清乾净了,別让它坏了地力!”
    这副模样,反倒让马翠花自討了个没趣。
    她撇撇嘴,嘟囔了句“穷讲究”,便扭著腰肢走远了。
    就在这时,林卫国手中的铁锹,狠狠地向下掘去。
    “当!”
    一声沉闷而坚硬的撞击声,猛然响起,完全不同於铲到石头的清脆,更像是碰上了一块巨大的、被烂泥包裹的铁疙瘩。
    巨大的反震力顺著锹柄传导上来,铁锹头被震得向上高高弹起,林卫国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胳膊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