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村西头的那片荒地

    林卫国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將沉甸甸的麻袋放在墙角,又把铁锹头靠在旁边。
    他没顾得上和母亲多说什么,钻进被窝便沉沉睡去。
    这一晚,他睡得十分踏实,仿佛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重担。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鸡都还没开始打鸣,林卫国便从睡梦中醒来。
    土炕烧得暖烘烘的,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的虚弱感消散了不少,有著使不完的力气。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轻鬆和舒坦。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母的铺位,却发现两边的被褥,都已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他们早早地就起了床。
    窗外透进一缕微光,屋子里依旧显得昏暗,但灶台方向,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还夹杂著粥饭的香气。
    他披衣起身,走到灶台旁,只见一口老旧的铁锅里,粗粮粥正冒著腾腾热气,散发著诱人的穀物甜香。
    锅边,赫然靠著一把崭新的铁锹,锹头打磨得鋥亮,锹柄是刚砍下来的樺木,还带著新鲜的木茬。
    他明白了,这是父亲的回应。
    昨夜的沉默不语,原来是在思量,是在权衡。
    那把铁锹,不仅仅是一件农具,更是父亲对他的信任,对这个家未来的期许。
    林大山虽然嘴上固执,不善言辞,但他的行动,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林卫国端起一碗热粥,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慢慢地喝著。
    粗糙的苞米麵粥入口微甜,温暖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暖和了他的胃,也抚慰了他的心。
    他静静地听著,院子里隱约传来父母低声的交谈。
    “当家的,这十斤『铁桿豆』,看著是不少。咱们家那几亩薄地,今年都种上苞米了,还有点地瓜,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腾出空地来种这豆子?”
    “唉……”
    父亲林大山嘆了口气,烟杆“吧嗒”敲在鞋底,显然也在为此烦恼。
    “要不,把后院那块小菜地给翻出来?虽然见不著多少阳光,但总比没地方强。”
    “那哪行啊!好歹能种点白菜萝卜,等冬天还能醃菜吃,要是都种了豆子,青菜就指望不上了!”王翠芬连忙反驳,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焦急,仿佛这十斤“铁桿豆”是个烫手山芋。
    林卫国放下碗,眉头微皱。
    后院那点菜地,能有多大?
    最多也就种个一两斤豆子,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而且,那块地常年光照不足,即便是“铁桿豆”耐旱耐贫瘠,產量也绝对高不到哪儿去。
    他知道,现在是把自己的想法,以一种不那么“不切实际”的方式,提出来。
    他没有直接参与父母的討论,而是径直走出屋子。
    冬日的院子里,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却比昨天明亮了许多。
    院子角落里,有一个用几块木板和破麻袋,搭起来的简陋鸡窝,里面住著几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每天也就勉强能贡献出一个鸡蛋,还不是天天有。
    鸡窝已经摇摇欲坠,漏风漏雨。
    林卫国拿起那把崭新的铁锹,走到鸡窝旁,开始修整起来。
    锹头插入冻得有些硬的泥土,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他挖起一锹锹泥土,將鸡窝周围的地面夯实,又用废弃的木料,加固了摇晃的框架。
    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不急不躁的沉稳,仿佛在做一件寻常的事情。
    父母的交谈声,隨著他劳作的声响渐渐低了下去,两人好奇地看向他这边。
    林大山提著烟杆,王翠芬手里还攥著一截乾柴。
    就在他將一块腐朽的木板,从鸡窝的墙体中扒拉下来的时候,他故意的轻咳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的开口道:
    “去年村西头,那片野泡子边上的荒地,是不是没人要?”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大山手中的烟杆“啪嗒”一声,险些掉在地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地盯著林卫国。
    林卫国没有看他,只是低著头,继续清理著鸡窝旁的枯枝烂叶,仿佛他刚才只是隨口一说。
    王翠芬听到“荒地”二字,心头猛地一跳,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三步並作两步地走到林卫国身边,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
    “別瞎打听那些地方!那都是『死地』!石块多,又离水源远,村里人寧可荒著,也不愿意去开垦。你白费力气不说,搞不好还会累出一身病!”
    在他们看来,那些被村里人放弃的土地,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任何人都无法从中得到好果子吃。
    林大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將烟杆插入腰带,走到林卫国面前,语气严厉的斥责道:
    “你母亲说得对!那种荒地,你就是有天大的力气也开不出来!就算真开了,肥力差得跟啥似的,能收几斤粮食?”
    “白白把咱家仅有的那点力气都搭进去,还不如省著点,养好身子多做点別的。”
    林卫国没有爭辩,他只是將铁锹插入泥土,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直起身子,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是抬眼,目光越过父母,望向村西头的方向。
    那里,一片灰白色的荒芜延绵向远方,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颤抖,远处隱约可见,一汪被冰雪覆盖的水面,那就是他口中的“野泡子”。
    “爹,娘,你们说得都对。那些荒地,现在確实没人要,也確实难开。但是……”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大山,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看到,虽然父亲表面上依旧板著脸,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思考。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明年,队里兴许就不管我们种什么了。”
    林大山和王翠芬的身体同时一震,两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不解。
    队里不管种什么?
    这怎么可能!
    自打人民公社成立以来,哪个社员不是听队里的安排?
    这是要反了天不成?
    “你……你听谁说的?”林大山的声音有些乾涩,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这事儿可不是闹著玩的,弄不好,是要被当成反革命抓起来的!
    林卫国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也没有解释。
    “如果没人管,那荒地能不能收,收多少,就只看咱们自己怎么干。”
    他没有说出“联產承包责任制”这些超前的名词,也没有提及任何政策的细节。
    他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描绘了一个未来可能出现的场景。
    这个场景,击中了林大山內心最深处的渴望——作为一个农民,对土地拥有完全自主的支配权,以及凭自己的勤劳改变命运的可能。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院子里都瀰漫著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林大山坐立不安,一会儿抽旱菸,一会儿又到院子里转悠,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村西头。
    王翠芬则一边做著家务,一边时不时地嘆气,但她却没有再像上午那样,直接阻拦林卫国。
    终於,吃过午饭后,林大山默默地拿起了家里的老锄头。
    那把锄头,伴隨了他大半辈子,锄柄已经磨得发亮,锄头也变得又薄又窄。
    他看了看王翠芬,又看了看林卫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乾巴巴地说道:
    “我去村西头……看一眼那片荒地。”
    王翠芬听到丈夫的话,张了张嘴,想说“別去了”,想说“別折腾了”。
    但看到丈夫那有些佝僂,却又带著一丝倔强的背影,最终只是轻轻地嘆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阻拦。
    林卫国站在屋檐下,看著父亲的背影在冬日的斜阳下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他知道,那十斤“铁桿豆”和那句“明年兴许就不管了”的话,已经在父亲心里,种下了一颗不安分的种子。
    那颗种子,带著对未来的期盼,对改变命运的渴望,正在这片贫瘠的黑土地上,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