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以物换物

    林卫国没再多说一个字,拎著鱼,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朝门外走去。
    公社的集市,其实就是一条光禿禿的土路,两旁形成的一片空地。
    天刚亮,这里已经有了些许人气。
    卖冻豆腐的,卖自家编的柳条筐的,还有几个缩著脖子,身前摆著几只,冻得硬邦邦的野鸡野兔的村民,三三两两地散落著。
    林卫国没有像他们一样,急著找个地方叫卖。
    他先是从兜里面,取出一块破布把鱼盖好,只露出一个鱼尾巴,然后就那么拎著,在集市上不紧不慢的走著。
    目光扫视著,每一个在集市上停留的人。
    他在找人,能吃下他这两条鱼,並且能满足他所有要求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双脚已经冻得快没了知觉,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结成冰霜。
    半个小时后,他终於锁定了一个目標。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穿著一身乾净的蓝色干部服,虽然也打了补丁,但衣服洗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油污。
    他正站在一个临时的肉摊前,用手里的铁鉤子,嫌弃地拨拉著案板上一块,发白髮柴的冻猪肉,摇著头,嘴里念念有词。
    肉贩子陪著笑脸,说了半天好话,那老头最终还是摇摇头,一脸不满地走开了。
    林卫国的心里有了底。
    在这个连肉都稀罕的年代,还如此挑剔肉的成色和新鲜度,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给自己家买,而是给公家,很可能是给公社领导的小灶採买。
    这样的人,对价格不敏感,但对食材的品质要求极高。
    林卫国没有直接迎上去,悄悄绕到了肉摊旁边的下风口处,距离那老头大概七八米远。
    然后,他蹲下身,假装整理东西,看准时机,一把將盖在草鱼上的破布给掀开了。
    一股浓郁的鱼腥味,被冬日凛冽的北风裹挟著,飘向了那个方向。
    那老头正皱著眉往別处走,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循著味儿看了过来。
    当他的视线落在,林卫国脚边那两条鳞片完整、肥硕的大草鱼上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也不怕脏,直接伸手捏了捏鱼身,又翻开鱼鳃看了看。
    那鲜红的鳃丝,证明这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没多久的。
    “小伙子,这鱼怎么换?”老头抬起头,开门见山地问道。
    林卫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的地回答:“不要钱。”
    老头一愣,隨即露出瞭然的笑容,压低了声音:“懂,懂。全国粮票,十斤,怎么样?这价码,黑市上都找不到。”
    全国粮票,在这年头可是硬通货。
    十斤粮票,足够一个壮劳力敞开肚皮吃一个月。
    这条件,对任何一个农民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林卫国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三十斤苞米麵,一个铁锹头,十斤『铁桿豆』种子。一样不能少。”
    老头彻底愣住了,他仔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嘴唇乾裂的年轻人。
    不要钱,不要票,只要这些不值钱的粗粮和农具种子?
    他混跡集市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怪人。
    不过,他转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
    这小子,是怕惹麻烦。
    只要这些不起眼的实物,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扯不上投机倒把的罪名。
    这交易,对自己来说风险极小,几乎等於白捡。
    “行!”
    老头当即拍板,站起身,“你在这儿等著,別乱走,我去供销社给你拿东西!”
    老头转身匆匆离去,林卫国悬著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蹲下身,重新用破布把鱼盖好,静静等待著。
    “哎呦喂!这不是林家那个病秧子吗?怎么著,偷了队里的鱼,跑这儿来卖钱了?”
    一个尖利刻薄、幸灾乐祸的声音,传进了林卫国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头,只见他的二婶马翠花正站在他面前,两手叉著腰,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著,他脚边被破布盖住的大草鱼,脸上满是抓到把柄的兴奋。
    她也是来赶集的,没想到能碰上这么一齣好戏。
    不等林卫国说话,她就扯开嗓门嚷了起来,唯恐周围的人听不见:
    “大家快来看啊!红旗公社三大队的林卫国,不好好在队里劳动,跑来搞歪门邪道!这可是大罪过!”
    她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集市上所有人的目光。
    几个戴著红袖章的集市管理人员,也闻朝这边走了过来。
    林卫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在这时,那个姓刘的老头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腋下夹著个崭新的铁锹头,从供销社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看到这边的骚动,尤其是那几个走过来的红袖章,脸色骤然一变。
    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老刘没有丝毫犹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林卫国面前,一把將手里的麻袋和铁锹头塞进他怀里,同时,另一只手快速地抢过地上,那两条用草绳穿著的鱼。
    “你这后生,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老刘压低声音,对著林卫国呵斥了一句,那神情,活像一个长辈在教训不懂事的晚辈。
    他这番表演,是做给周围人看的。
    马翠花还想再嚷,却被老刘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带著警告,让她莫名一哆嗦。
    “跟我走!”
    老刘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一把抓住林卫国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將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绕过一个拐角,迅速钻进了一条无人的后巷,彻底避开了管理人员的视线。
    巷子里,老刘鬆开手,將那两条鱼往自己身后的菜筐里一塞,这才回头看著林卫国,没好气地说道:
    “东西给你了,鱼我拿走了,两清。以后再有这好东西,机灵点,別在人多的地方晃悠!”
    说完,他不再停留,拎著菜筐匆匆离去。
    林卫国站在原地,怀里抱著沉甸甸的粮食和冰冷的铁锹头。
    他成功了,换回了比预期还要好的东西,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经过马翠花这么一闹,自己和二叔家的矛盾,已经从屋子里的口角,彻底摆上了台面,再也没有了迴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