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此刻斜阳脉脉,暖黄色的光斜斜地洒在松月居外的竹林中。
    温和的晚风一吹,竹林上金光跳跃,树影婆娑,高大巍峨的松月居似乎也被染上了那么几分温和。
    李亭鸢捏着字据在门外静静站着看了会儿,才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她就瞧见北面的桌案上高高一摞垒着什么。
    她从前为崔府看过些账本,看那些的样子应当是和她看过的那些账本差不多。
    李亭鸢的心里划过一丝诧异,不知道崔琢这是要做什么。
    不过她并没有多想的心思,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收回视线,来到书案前。
    崔琢今日穿了一件雅白色交领常服,金丝绣云纹滚边暗纹的袖口被他一丝不苟地挽至腕间。
    夕阳洒在他的袖口上,男人的腕骨骨节分明,拿笔的手指修长,坐在书案前身姿笔挺,笔下字迹刻板锋利。
    他好似又恢复了一贯的清正自持。
    同那夜醉酒后的败坏、落拓仿佛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李亭鸢看了一眼,匆匆收回视线,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复杂,酸酸涨涨的又有些闷。
    “兄长。”
    她微微敛眸,语气听起来并无异常。
    崔琢抬头看了她一眼,“用膳了么?”
    “还未。”
    崔琢放下笔,擦了擦手,语气自然:
    “我命人传膳……”
    “不必!”
    崔琢的话音还未落,李亭鸢急忙出声打断了他。
    面对崔琢看过来的视线,她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解释道:
    “中午用多了,此刻不饿。”
    崔琢定定瞧了她须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今日去哪儿了?”
    李亭鸢闻言,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字据,若无其事道:
    “玉琳阁来了新掌柜,我去瞧了瞧。”
    “是么?”
    崔琢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这一句“是么”说的意味深长,语气微微向下沉去。
    李亭鸢呼吸一紧,随即垂下眼眸,随意问道:
    “兄长前几日说我父亲的案子陛下打算重审,如今……可否告知我进展到了哪一步?”
    说完,她随手拿起笔笥中的一只毛笔,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手中扫了扫。
    可捏得泛白的手指却不经意泄露了她的紧张。
    崔琢眼神微眯,深深看了她一眼,搭在桌沿的指腹轻敲了两下,不紧不慢道:
    “此事尚在审议阶段,有结果我会告诉你。”
    李亭鸢沉默了下来。
    手指在袖口来来回回捻了好几下,才似下定了决心,抬头直视着崔琢的目光,破釜沉舟般再度开口:
    “三年前……三年前我父亲的案子,兄长可曾向陛下递过一封折子。”
    崔琢手指动作“哒”地一停,目光缓缓地沉沉地落在她的眼睛上,幽深的眼底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李亭鸢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脏像是被谁揪住狠狠拽了起来,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但她并未逃避,直视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崔琢移开目光,嗓音微哑,淡淡开口:
    “谁告诉你的?”
    “轰”的一声,李亭鸢脑中空白了刹那,而后似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摧枯拉朽般坍塌,那颗高悬的心脏也倏然间狠狠坠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酸涩上涌,眼底被蒙上了一层水雾。
    原来这就是真相……
    她有些想笑,又不知在替谁难过。
    李亭鸢重重眨了几下眼,扯了扯唇,勉强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尚算平稳的声线:
    “我、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见崔琢眉心皱了皱欲要开口,李亭鸢抢在他前面将手中的字据递到了他面前:
    “我来找兄长,是想让兄长看看这份字据。”
    她将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掐出血来,才用最快的速度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随后将那字据在他面前摊开来,故作轻松笑道:
    “兄长瞧瞧,倘若没什么异议,你我共同签字,一式两份。”
    崔琢扫了眼李亭鸢,随后拿起那张字据。
    李亭鸢视线紧紧定在他的脸上,随着他每一次眼珠的移动她的心就跟着一颤,呼吸也压得极低,生怕在这针落可闻的空间里弄出一丝喘息的声音来。
    崔琢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他的眼帘低垂,纤密的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翳,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只是攥着字据的手背上青筋隐隐鼓跳了几下。
    片刻后,他将字据放下,一双晦黯的眸子沉沉看向李亭鸢,久久没有说话。
    李亭鸢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琢。
    明明神色如常,也并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于他的眼神都没太多锋利的压迫感,但不知为何,他的周身就是散发着一种沉郁的冷意。
    仿佛明显能让人感觉到——他在生气,咬牙切齿地生气。
    在他这样的视线下,李鸢忽然有种喉咙被掐住的感觉,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默默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盯着自己的足尖,悄悄抹掉掌心里的冷汗。
    屋子里安静极了,静得像是铡刀落下前的刑场。
    良久,崔琢像是被她气笑了,眯了眯眸看着她,轻嗤了声:
    “你从今早逃避见我到现在,想来想去,就想出来这么一件事?!”
    李亭鸢抿了抿唇,小声嘴硬,“我并未逃避……”
    “这是你的意思?”
    崔琢扬手,挥了挥手中的字据。
    纸页哗哗响的声音脆生生的,突然打破那份沉闷的安静。
    李亭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直肩背,坚定颔首:
    “是。”
    这字据是她方才回来后想出的。
    既然此刻现状无法改变,那她也应尽早同他划清界限。
    这字据便是对玉琳阁产业的划分——玉琳阁依旧属于崔家产业,所得营收大部分归于崔琢、或是崔家,而她只作为经营者分到她应得的那一份。
    甚至她在里面还写清了多久清一次账、怎么结账款、如何监督、倘若亏损如何承担等所有她能想到的。
    不可谓不全面不周全。
    崔琢笑了声:
    “这两个月我教妹妹看账本、学经商,就是叫你去弄这些东西的?!”
    崔琢起身,视线紧紧凝在李亭鸢脸上,将那张字据一点一点折好,缓缓逼近她身前。
    他的身量颀长,靠近的瞬间带着一阵无形的威压。
    李亭鸢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崔琢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吓了一跳,想要抽离,奈何崔琢这次用得力气极大,她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李亭鸢心里一阵发慌,下意识抬头看他。
    崔琢的视线亦自上而下耷着眼皮沉沉压下来。
    “妹妹是要同崔家切割,拿着你那一份营生出去嫁人?”
    李亭鸢只觉掌心一紧,那张字据被原封不动地塞了回来,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嗤笑,和男人云淡风轻的两个字:
    “做梦。”
    崔琢的掌心温热,攥得她有些生疼。
    李亭鸢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些发烫。
    她抬眸逼视着他,“为何就是做梦?宋聿词呢?兄长与他说了什么?”
    听她还敢提他,崔琢眸中闪过一抹阴鸷的黯色。
    他手底下猛地一用力,一把将李亭鸢拉至身前,虎口卡着她的下颌,掐着她的脸颊逼她抬头靠近他。
    他视线扫过她泛红仓皇的眼睛,落在她唇上,拇指在她唇畔重重揉捻了一下,扯唇哼笑:
    “妹妹还不知吧,你的宋公子,早已与旁人交换了庚帖,怎么,你还等着他来娶你呢?”
    两人的呼吸很近,李亭鸢的脖颈仰得吃力。
    崔琢拇指上的扳指冰冷,纹路膈得她唇上生疼,牙齿磕破了嘴唇,口腔里有隐隐的血腥味。
    她听着崔琢的话,心里一阵阵发凉惊悸。
    崔琢冷道:
    “我早就说了,谁都不准给妹妹说亲,李亭鸢,你是记不住么?”
    “凭什么?!”
    李亭鸢闻言,这么多日的委屈求全全都化作了一股无名之火,蓦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总归她是无法与他在一起,他们那般羞辱于她,父亲的案子如今也已明晰就是崔琢所为,他还在这里假惺惺什么?!
    她这几年的情谊,不过是一场错付!
    她再也不喜欢他了还不行么?!
    鱼死网破的冲动盖过了方才的恐惧。
    李亭鸢的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滚落,却厉声质问:
    “我愿意嫁谁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管我?!我与宋公子情投意合,你凭什么干涉?!”
    她缓了口气,冷笑:
    “好,就算宋聿词与旁人交换了庚帖,没了宋公子,还有王公子、赵公子!我若存心要嫁,兄长能挡得过来么?!”
    “李亭鸢,你……”
    崔琢蹙眉,正要说话,崔吉安在门口轻声叩门:
    “爷,方才杨嬷嬷过来传来,老夫人说闻小姐来了崔府,此刻正在慈心堂等您呢,您……”
    “那便让她等着!”
    崔吉安的话未说完便被崔琢厉声打断。
    崔琢已经许多年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别说在他面前的李亭鸢,便是门外的崔吉安都被吓了一跳。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李亭鸢和崔琢彼此略显粗重的喘息交融。
    相比于暧昧,倒更像是对峙。
    良久,崔琢重新看向李亭鸢。
    视线缓缓下移到她被血染到艳红的唇瓣,眸光黯了黯,手底下松了力道。
    “李亭鸢。”
    他箍在她腰上的大掌上移,掌住她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