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李亭鸢随老管家坐上马车,一路来到城南郊外的一座别庄。
    她是知道崔翁平日里不常在崔府中住的,但她心里一直觉得崔翁住的别庄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崔府的差。
    然而真看到这座“别庄”的时候,却令她大为吃惊。
    这是一座比普通农家小院大一些的院子,甚至不能成为“别庄”。
    只有两进的屋舍,院中清简,只随意种了些花草,倒是绕过前院,后院有一大片草木茂盛的水塘。
    崔翁就坐在水塘边的小几上,戴着个草帽钓鱼。
    老侍者示意李亭鸢放轻脚步。
    两人走到崔翁面前等了会儿,水面隐隐传来动静,崔翁收了杆儿,鱼钩上一条噼里啪啦甩尾的小鲫鱼,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五彩缤纷。
    崔翁大笑着将鲫鱼取下,重新扔进水中。
    老侍者这才上前,姿态恭敬:
    “老爷,李姑娘请到了。”
    崔翁随着老侍者的话扫视过来,李亭鸢不自觉站直了身子,神情紧绷。
    倒是崔翁笑呵呵地指了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凳子,“坐吧。”
    李亭鸢道了谢,敛裙坐在那张凳子上,老侍者悄声退下,崔翁重新将杆儿扔进水里。
    四周很安静,风吹来,水面碧波荡漾,草木沙沙,远处不时有一两声鸟鸣。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等了会儿,崔翁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也唤你一声亭丫头,你不介意吧。”
    李亭鸢昨夜没睡好,此刻安安静静地被太阳一晒,原本都有些犯困了,闻言又急忙坐好,拘谨道:
    “崔……老先生请便。”
    虽然她敢唤崔母母亲,唤崔琢兄长,但对于这位犀利矍铄的老先生,她倒是从未生出过亲近之心。
    ——潜意识里她总觉得他对她不喜。
    许是她那句“老先生”倒还懂得分寸,催翁的语气和缓了些,等了会儿,再度开口:
    “可知我请你来是为何事?”
    “老先生请直说便是。”
    “那我便不同你兜弯子了。”
    崔翁收了鱼线,往鱼钩上重新挂了条蚯蚓,一面开口:
    “明衡的小叔……想必你也知道了。”
    李亭鸢对于催翁知道她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只颔首道:
    “兄长曾向我讲过一些。”
    “其实当初明衡作为崔家宗族的嫡系,被牺牲的理当是他才是……”
    崔翁的声音不紧不慢,李亭鸢闻言却忍不住攥紧了掌心。
    这一层是她从未想过的,原来那时候本该被选中的人是崔琢么?
    崔翁将钩甩进水中,“此事虽然我有心力保明衡,但宗族有长老、有议事规矩,即便到最后真的选了明衡,我也无能为力,但你可知为何最后会选了宴舟么?”
    李亭鸢心绪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微微荡起波澜。
    “不知。”
    崔翁给两人一人倒了杯茶。
    “一则原因,是因为宴舟当时二十有七的年纪,却未成婚。”
    李亭鸢接过茶杯道了谢,没说话。
    这一点崔琢曾对她提起过,但她想崔翁之后必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果然,崔翁喝了口茶,缓缓道:
    “另一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母家的底气。”
    李亭鸢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紧,指腹压在杯沿上透出苍白。
    “当初之所以最后没有选明衡,其实不是在宴舟和明衡之间选,而是在宴舟的母家和明衡的母家之间做选择。”
    崔翁道:
    “明衡的母亲家世比宴舟的要高出许多,而明衡母亲的家世,则能为他未来在崔家站稳脚跟提供帮助……”
    崔翁顿了下,收了杆儿,这次鱼钩上是一条大鱼,他收起来有些费力。
    鱼尾依旧疯狂摆动,鱼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要竭力吸取氧气。
    李亭鸢瞧着崔翁将鱼重新放生,听老人家语调不紧不慢道:
    “他的母家,甚至能在他成为家主后对崔家带来更多可以互相利用的价值,这,才是当初那件事真正的原因。”
    崔翁这句话说的十分直白,李亭鸢却知道这是事实。
    世家大族间的联姻往往是价值和利益的交换,崔琢的母家比小叔的母家更能为崔家带来价值,他在崔家的地位也会跟着更高。
    崔翁的话一时在李亭鸢的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以至于她久久都未回神,也慢慢品出崔翁话中的意思来。
    她盯着眼前的草地,只觉得自己如同方才那条缺氧的鱼,浑身发冷,窒息的感觉渐渐漫了上来。
    她有什么?
    别说家世,便是家人都只剩一个弟弟,而自己也在崔府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
    李亭鸢默默垂眸,双手窘迫地绞在一起,鼻尖不自觉泛起微微的酸意。
    崔翁给她留了体面,并未将话说透。
    但她知道,崔琢为她逼死郭樊,替她遮掩成顺郡王的死、重查父亲一案,已是触及了崔家的利益。
    甚至那夜在泾阳密室,崔翁都有可能知道。
    所以不管崔琢对她有没有那种想法,于崔翁而言,都要预先将那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中。
    见她不说话,崔翁也没急着开口,慢悠悠喝了口茶。
    良久,李亭鸢才张了张嘴,找回声音:
    “老先生的话,亭鸢明白。”
    “你是个好孩子,将来我会给你寻一门体面的亲事,你的弟弟将来若是有想去的官署,我也可代为引荐。”
    李亭鸢掐着掌心,良久,低声道:
    “多谢老先生,老先生若是再无其他事,我就先回了。”
    “不急于一时,留下来吃些水果,蜀地刚送来的枇杷,尝尝。”
    崔翁放了鱼杆儿卸了草帽,擦了擦手,笑道。
    刚说完,李亭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浅的脚步声。
    她顺着脚步声看去,在看清来人的时候,瞳孔猛地睁大。
    ——那日在码头见到的那位姓闻的姑娘。
    那闻姓姑娘捧着一篮刚洗好的枇杷,从繁茂的花草后面走来,阳光落在她身前水灵灵颗颗饱满的枇杷上,也落在她笑盈盈的姣好面容上。
    “祖父,您有客人来了?咦?是你?”
    祖父?
    李亭鸢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底更为疑惑,崔琢何时有这样的妹妹,但她又姓闻……
    那姑娘看见李亭鸢也十分诧异,走上前来,放下篮子,笑问崔翁:
    “祖父,她就是您说的客人吗?”
    崔翁看向李亭鸢,目光中意味深长:
    “还未介绍你们认识,这是闻淑君,闻家和崔家世代交好,淑君丫头也是和明衡幼时一起长大的,不仅同崔家相熟,同明衡他外祖家也交好。这是李亭鸢,崔府义女。”
    闻淑君笑道:
    “见过亭鸢妹妹,不知妹妹前来,未曾备下见面礼,还望妹妹莫怪。”
    李亭鸢起身向她回礼,竭力保持着面上平静,也笑了笑:
    “闻小姐客气了,我也未曾准备见面礼,望闻小姐莫怪我失了礼数。”
    “什么怪不怪的……”
    闻淑君揽了她的手臂坐下,“我许多年不曾回京,如今初来进城,过几日等我回了崔府,还得劳你带我去街上逛逛呢。”
    说着,她拿了个枇杷递到李亭鸢手中,又给崔翁茶杯中添了热水,嗔道:
    “祖父又喝凉茶了,如今天还未热,祖父可得注意身子,不然我可要告诉明衡哥哥了。”
    崔翁大笑两声,笑意爽朗,不似面对李亭鸢时的客气。
    “我不过就喝了一口,还被你这小丫头逮到了。”
    李亭鸢蜷了蜷掌心,全当没看到。
    一直被留着又待了会儿,眼看着已近午时,李亭鸢才终于找了机会告辞。
    刚一坐上马车,她整个人就如虚脱了一般,往车上一靠。
    今日这一出,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没资格,她连踏进崔家门槛都是高攀了,其余的根本想都不要想。
    那闻淑君,才是他为他物色的未婚妻人选。
    李亭鸢自嘲般笑了声,半晌,敛了敛眸,没什么情绪地对车夫道:
    “走吧,我想再去玉琳阁瞧瞧。”
    她此刻不想回府,也丝毫没有面对崔琢的欲//望。
    从前情窦初开的感情如今看来如空中楼阁,倒不如握在手中的生意来得让人心安。
    马车才刚驶进梧桐巷,李亭鸢正靠在车上发呆,就听门口似乎传来李怀山的声音。
    “阿姐可在马车中?”
    李亭鸢一怔,忙命车夫停了下来。
    掀开车帘一看,李怀山果然在路边站着。
    她的视线往他阴沉的脸上扫了一眼,蹙了蹙眉:
    “怎么了?上车来说。”
    李亭鸢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给了车夫一贯钱让他去一旁的茶肆休息。
    待到四周都没人后,她才看向李怀山,压低声音严肃道:
    “说说吧,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自己的弟弟自己再清楚不过,他在她面前一贯是报喜不报忧的。
    若非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想不通的难事,他也不会是这般神情在她有可能经过的路上等她。
    李怀山皱着眉,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是忍不住开口:
    “阿姐可还记得,当年爹爹之事本都已经有了转圜的余地,却不知为何突然被陛下知晓,此事才被闹大?姐姐可知这事是何人所为?”
    虽然他们的父亲是被冤枉的,但当时各种证据都将父亲推至风口浪尖。
    父亲本已妥协,当时工部侍郎周衍还假惺惺对父亲说,只要父亲肯认下,他可从中替父亲周旋,只需罚奉几个月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