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翌日卯时初,宫中的晨钟尚未敲响,秦奕游就已起身。
    升为掌薄后她便不用再住大通铺了,而是与另三位掌薄共住一间小院。
    净面梳髻后,她换上青色官袍佩戴好花钗,而后又用了一碗红豆粥、吃了个素馅馒头,赶在辰时准时参加尚宫局晨会。
    尚宫局上方正中摆了块肃穆端严的乌木牌匾,两侧四十四张榆木交椅紧密排列,秦奕游右手压左手,拇指紧贴食指第二节指骨,身体前倾和众人一起向上首的两位尚宫行礼。
    侧头对上权夏欣喜的眼神,便笑着冲她眨了眨眼。
    “诸位都到了,今日事多且细,烦请各位齐心协力。”沈尚宫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向两侧女官。
    “其一,便是核对新入宫的宫人名册与分派记录。
    这批宫人共八十五名,昨日已由内侍省送至,需逐一核对籍贯、年岁,对照分派至各局的文书,确保无一错漏。”
    郑司薄闻言起立微微颔首:“谨遵尚宫所言。”
    沈尚宫点点头,继续道:“其二,整理上月各司领取物品的对牌记录...”
    而后,沈尚宫逐一发布任务。
    ...
    “最后,司薄司要理清过去十二年的账册。”闻此,其他司的女官一滞。
    十二年账册,堆积如山,且涉及宫中各项用度支出、月例发放、器物损耗,工作十分繁复。
    “此事便由郑司薄亲自主理,郑司薄你经验最丰,带人专司此事,一月内理清账册。你可能否做到?”沈尚宫看向坐在左侧第二位的一位年近四十的女官。
    还未等郑司薄开口,吴典薄便道:“尚宫大人怕是还不知道,昨日秦女史已主动请求核对旧账,下官便把这差事交给她了!”
    权夏从听到吴典薄的话后就担心地双手紧握,双眉蹙起,如钝刀磨心。
    几个低阶女官彼此对视一眼,都是满脸惊讶,真有人会主动抢着干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吗?
    若她们是秦掌薄,还不如干脆向尚宫大人推拒了得了,这样顶多是丢些脸。
    毕竟谁都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就是被迫接下了也定是做不成的...
    秦奕游心中冷嗤一声,这人还真会颠倒黑白,倒成她主动给自己找麻烦了?
    呵呵...就知道她没安好心,不过谁让她是诸葛亮用兵,虚虚实实早有算计呢?
    她闻此便起身向沈尚宫行礼,“下官定当不辱使命,只是...
    还望大人拨给下官几个人手从旁协助。毕竟,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嘛不是?”
    说罢,她向沈尚宫眨眨眼睛,深深一拜,滑稽得把沈尚宫都看笑了。
    此时,一向惜字如金的韩尚宫终于开口:“秦掌薄还是莫要儿戏的好,此事事关重大...”其中未尽之意已然很明显了。
    吴典薄觑着众人神情笑着插话道:“秦女史就算看不懂账册,能跟着几位上官一起学习着看账也是一种进步了,依我看还是放弃主理此事为好...”
    这话看似是在为她开脱,而实际上...
    羞辱...赤裸裸地羞辱,居然说她一个ceo看不懂账册...
    秦奕游心里翻了个白眼,直接打断她,“下官定当尽心竭力,就不劳典薄费心了。”
    随着沈尚宫的一声“那就就么办吧”,一切便尘埃落定,众人行礼后鱼贯而出,新的一日就这么开始了。
    ——
    “对,就放这。”秦奕游指挥着两个宫人挪动案几,因为此次核对旧账,账本繁复众多又事关重大,所以沈尚宫特意给她拨了一个小屋当专用工作室。
    霁春双眉依旧紧蹙着,站在旁边唉声叹气:“那个吴典薄就是故意的!
    大人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怎么看都不像您能一个月完成的任务。
    我知道大人是锐意进取,但忍一时风平浪静,您还不如和尚宫大人推辞了去,总好过一月后完不成反被降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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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偷家
    啪地一声,秦奕游轻拍一下霁春的额头:“怎么净在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就不能对你家大人有点信心吗?”
    霁春揉揉脑门口中嘟囔道:“可那也得看是什么事吧!
    照我看,这么多年的一笔烂账,就算是让司薄司最能干的周掌薄来核对,她也未必能做到...
    况且大人你初来乍到,办不成也不丢人。”
    闻此,秦奕游耳朵一竖:“那个周掌薄很能干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霁春得意一笑,开始在那竹筒倒豆子:“当然是我这几日打听来的啊!
    不过这个周掌薄,说来也真是奇怪...
    大人你入宫做女官那是特殊情况,正常是不会有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姑娘进宫当女官的...
    但是周掌薄的父亲是殿前司都指挥使,那可是从二品的大员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正常这个年纪周大人大可向官家寻个旨意,让她出宫备嫁,但是却偏偏没有!“霁春讲述时表情十分生动,一惊一乍,力求讲的跌宕起伏。
    ...秦奕游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她问的是这个吗?
    她想问的明明是为什么说周掌薄是司闱司最能干的!
    霁春觑着她神色,一拍脑袋说道:“这个嘛...
    听说她是司薄司查账核账最快最准的女官,曾经有几回烂账难账都是她和郑司薄合查的。”???又快又准!司闱司还有这么好的员工?
    秦奕游两眼在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抱歉,之前是她唐突了...
    值房内周颐禾面前的案几上整齐铺开几卷黄麻纸名册,右侧立着一方青瓷笔山,架上的狼毫笔排列整齐。周颐禾右手执笔,左手固定纸页,偶尔停下核对名册时,会持笔轻点某行文字,同时从木匣中取出对应的记录薄。
    周颐禾垂眸专心审视时,面前突然出现的阴影遮挡住了她眼前光亮,随即抬起头,就看到笑得一脸...垂涎?的秦奕游。
    秦奕游手中拿着那份账册整理临时规条,和几张账册初始情况登记表,语气平和开口:“周掌薄,我眼下这桩差事,艰难之处你我都知道。
    光靠我一人,纵有三头六臂也是无可奈何。
    我听说您是司闱司最擅长理账之人,不知可否先放下成见,助我先行理出个头绪?”
    她口气中没有任何命令和胁迫的意思,只是将几张纸轻轻放到面前的案几上。
    周颐禾冷哼一声,虽然听到对方的恭维内心实在是熨帖,但还是忍不住要刺对方两句。
    还没等周颐禾话说出口,眼光却突然扫到面前的几页纸,便转为惊讶发问:“这是何物?”
    那表格横平竖直,项目清晰,比她惯常见过的任何账册样式都显得干净利落。
    秦奕游强忍住笑意,解释道:“只需按此格式,提取旧账最表层信息,便如同是给这些账册先贴上一个名签。
    若我们发现明显重大的疑点,像巨额涂改、整页缺失这类的,则额外标记。
    换句话说,我们查账的第一步,不是解开所有乱麻;
    相反,我们是要先看清,这堆乱麻究竟有多少团?打结处都在哪?”
    这比喻浅显易懂,听得周颐禾不自觉点头,
    再联想规条上写的日毕十五册、三日核对画押,虽然任务依然艰巨,但似乎这任务不再像是不可挑战的洪水猛兽了...
    等等,周颐禾突然反应过来,谁跟这人是我们啊???
    她可还没同意啊!
    周颐禾轻咳一声,强迫自己拉下脸,语气依然不善:“秦掌薄不是向沈尚宫保证定不辱使命吗?怎得还会找我帮忙?”
    “众人拾柴火焰高,更何况我已知道周掌薄是司薄司中的翘楚,若不虚心请求合作,那便是秦某的浅薄愚蠢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哄小孩...
    周颐禾闻此便起身理了理衣袖,斜睨她一眼依旧嘴硬道:“那我便大发慈悲帮你一把吧。
    不过话可先说好了,我只是不想司薄司跟你一起丢人而已;
    并不是代表说,我从此便能看得上你这种人了。”
    秦奕游在屋内用最简洁的语言培养霁春和另一个司薄司宫女如何填写登记表,她先是亲自示范了一次,而后再让两人试着填写,她在旁看着,若有什么错误之处便当场指正过来。
    屋内安静得出奇,三人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角落里的炭盆烧得噼里啪啦。
    霁春对身旁的宫女姜昭低声咬耳朵,“这本本应归尚食局,但记的却是瓷器采买,那是该归入物料类还是膳食类呀?”
    姜昭掩住嘴小声回答:“按掌薄定的新则,是先入部门:尚食局,再标注事项:瓷器,最后归入大类:物料费。”
    秦奕游见此轻咳一声,在后面点了点霁春的后脑勺。
    霁春因此更是来劲了,把手中笔啪一放,整个人便瘫进了椅子里开始摆烂:“大人啊!这也太费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