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故而窗外的景致凋敝疏落。
    没有了积雪覆盖,四处光秃秃。东北的地理方位使得除了常青植物,大部分草木尚未苏醒,山边一片惨淡。
    唯一欣慰的大概是暖炉火车提供新鲜鱿鱼,可供乘客自行炙烤……吧。
    反正五条悟正兴致勃勃地拨弄着炭火。
    先前离开首府,观月弥的讯号基本断了,她探测不到五条悟的位置。偏巧趋近断联的情况,她竟在购票的站台遇见了独自等待的少年。
    心脏陡然一空,伴随着强烈的不可思议,几乎令观月弥徘徊不前——他居然会追至破落的小车站。
    他们能在象征离别的站台相遇。
    雨天是会为她捎来五条悟么?
    少年在一众朴素的人群中鹤立鸡群,罕见的发色与出挑的气质让人第一眼不由自主地探向他。大约情绪不佳,他没兴冲冲地召唤她。
    便留给了观月弥整理态度的空档。
    少女收了伞,妥帖地包拢。旋即平静地上前,俯身,轻柔地问候:
    “嗨,悟。”
    -
    没喊五条前辈,唤的“悟”。
    柔淡顺和的嗓音,比昨日通过电波传输的更加真实。少女看似平淡,眼尾与唇角的弧度泄露了她内心的感受。
    她在高兴。
    果然是会高兴的,因为他追来了么?
    为何他主动倾身,她就不开心了呢?
    存在区别吗?
    但与其计较……五条悟发现他也正偷偷雀跃着。
    莫名其妙的喜悦,搞不懂是观月弥位于身前的缘故,还是她先打了招呼且没使用敬语。
    “怎么淋雨了?”少女启了话头后,放下行李箱手提盒。她取出手帕,弯腰擦拭他略湿的发与面庞。
    五条悟倏然僵硬。
    又来了,都不问问可不可以。
    清淡的香气附着脸庞,仿佛由娇嫩的花瓣拈抚着,极近温柔。面部被她的气息包裹,他不想躲,又对不躲的自己有点生气。
    享受了片刻细致熨帖的服务,只听她促狭地问:“我们大名鼎鼎的最强咒术师忘记开无下限了?你不会双手空空来的吧?”
    “……前面下车的人太多了,不方便开。”五条悟才不要暴露他心潮低落的真相呢,“你别擦了,我能调动咒力烘干的。就是人多,老子考虑他们才没烘。”
    本以为必须忍受丧失信号的一整天。
    然而观月弥出现了,相对信号,他果然期盼她的出现。
    “衣服不能在当地买新的吗?准备行李超级浪费时间,我是为了快点见到你呀。”五条悟说着来了精神,他的语调虽抱怨,道出的言语充斥着讨好意味。
    他眨巴着眼,宛若走失了的问题少年,此时此刻终于寻到了数年未见的家人。
    这般模样……观月弥忍俊不禁。
    她想:看来他并非那么随便呀。
    能赶过来、赶到京都、赶至荒凉的转乘站点,说明他是认真的。
    认真地喜欢她呢,抑或认真地预备跟她玩一玩?
    无所谓,她现在心情很好。
    观月弥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将折叠整齐的方帕塞进少年掌心:“当地可能没有哦,除非在终点站的商店挑选,但会耽误换乘巴士。如果我们一路不下车,深入村庄,恐怕商店都难以找到了。也许有村民自营的小铺,能否买到合适的难讲。”
    老式的车站内,地面残留着雪水踩进的洇痕,泥泞遍布人的足迹。墙壁密密麻麻地贴着发黄的旧报纸,皆为当地大事件的报道:2004青森放送建设数字电视讯号发射站、2001青森县东部海底约30公里处发生里氏6.2级地震、2000迈入千禧年,青森举办了盛大的纪念仪式,再往前推,1998、1997……
    电灯是古董级的煤油灯,人们穿着洗得发灰的外套,站内犹如自带昏昧的年代感滤镜,和东京好似间隔了时空。
    漫长的舟车劳顿,加之咒灵等级不高所获的微薄薪水,难怪无人搭理乡间的请求。
    五条悟才不管有的没的。
    捉住少女塞着帕巾的莹润指尖,他轻轻拽了她一把,将她安置旁边的座椅。
    满不在乎道:“入乡随俗嘛,我不在乎的!”
    “与你在不在乎无关,你的码数难买,你当人人长你这个个头么?”万一再对某些面料过敏……他自幼没穿过劣质的布料啊。
    两人交头接耳地讲着悄悄话。
    ——之后登了车,五条悟便饶有兴致地挤在人群中,和一帮稚童围守着炭炉烤鱿鱼。中途他故意让鱿鱼须动了起来,吓得四名儿童哇哇大哭,认为鱿鱼妄图报复他们,急不可耐地把花钱购买的食材统统丢给了他。
    亲眼见证五条悟耍弄孩童的举动,观月弥足以推测出伏黑惠是在何等艰难的环境里成长的了。
    能长大成人,不曾长歪扭曲,惠实在出色。
    第一条鱿鱼烤成,五条悟率先递向倚靠窗柩的少女。外部景色灰芜,她则是一抹独特的鲜亮。
    脸蛋精致流畅,丰盈得让人企图戳一记。
    “小弥,来尝一口嘛,”五条悟举起烤好的鱿鱼,塞入观月弥的指节,“喏,这几个部位应该最美味哦!”
    少女垂眸,不发一言,如同婉拒了他的好意。
    周围乘客见状不约而同地笑了,友善地鼓舞:“你们是新婚夫妻前来旅游的吧?没关系,小姑娘,别害羞,不就在公共场合吃趟烧烤嘛!年轻人,为妻子递食物记得包张纸,那样体贴。”
    五条悟出门急没带纸,他不太乐意掏观月弥的手帕。
    恰巧有领着孩子的妇女抽递,观月弥不得不尝试五条悟送来的鱿鱼了。
    ……本来,也不是想拒绝。
    纯粹愣住了而已。
    回过神来,观月弥伸手拿,五条悟耍花招般不给,非要喂。他异常喜爱观察她在众人前犯难的神态,彷如那是他的快乐源泉。
    真是……
    跟过去领着她出差时一致。
    视线范围缩小至仅有眼前的鱿鱼须,那些面带微笑鼓励般的慈祥面容……令她不知如何反驳非新婚夫妇的事实。
    或许压根不必反驳。
    他不着急,她操心什么呢。
    观月弥启唇咬住弹嫩的边缘,脆韧的口感外加鲜甜的滋味顿时溢满了口腔。
    当真格外鲜美。
    一口续着一口,在吃完推荐的“绝妙部位”,五条悟顺其自然地撤走签串,消灭了残剩的。
    恍若天经地义,平时一直如此相处。
    他是热衷于扮演“新婚夫妻”的角色设定了。
    品尝完鱿鱼的观月弥小心地抹掉唇边的油渍,重新补上唇釉。对座的女人羡慕道:“你们的感情真好啊,我刚结婚那会儿跟丈夫的感情也是极好的……”
    车厢是四人分享一张桌面的设计,坐在观月弥对面的是一位独身带着小孩的女人。
    对于儿子被五条悟弄得嚎啕大哭,她全然不介怀,只觉得儿子胆太小,区区鱿鱼须便吓着了。
    观月弥趁女人侧身为幼童擦抹鼻涕的间隙,状似不经意地问:“我们很像新婚夫妇吗?”
    “啊啦,难道你们已经结婚多年了?失礼失礼,完全瞧不出来,我琢磨着住大城市的通常没那么早结婚——”
    “……”
    “噗。”角落里传来五条悟隐晦的笑。
    第30章
    津轻线全程为短短的45分钟,烤一会儿鱿鱼小酌两杯,终点站便抵达了。
    二月初非度假旺季,火车的乘客多本地居民。因发展缓慢消息闭塞,年轻人陆续离开,他们对观月弥五条悟这对“夫妇”格外八卦。
    五条悟爱玩,观月弥配合地陪他演。由于五条悟总爱躲暖炉边偷偷地笑,袖手旁观她被围困的姿态,到后面她干脆拉着他,大大方方地问出了“我和他是很有夫妻相吗”年轻夫妻常有的甜蜜疑问。
    居民们热情地对两人一顿夸,并询问他们此行的安排。
    “我们主要的目的地是中里村。”
    “哇,跑那么远吗?”有老人惊讶地反复确认道,“中里根本算不得旅游区,而是非常荒凉的孤村哦!”
    “若谈论荒凉,我瞧津轻线周围马马虎虎啊。毫无吸引人的景致故而大肆宣扬这条铁路……”
    五条悟没见过观月弥嘴那么犀利的时候。
    她对长辈不是客客气气的么?尤其陌生人,观月弥居然有如此不加掩饰的一面啊。
    不错不错,他愈发认可她了。
    “嘛,你讲的……”老人似感到了惭愧,不好意思地摸摸胡子以作修饰,“但中里村的资源特别稀缺,别说商店,连用餐的小店都罕见哪。我劝你们呀,还是换个村子吧!”
    “抱歉,打扰一下。”
    “……你们前往中里村是不是为了跪拜传说中的神龛?”坐在两人对面的女人突然一脸祥和地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希望你们不要介意,算是过来人的经验,参拜的流程务必遵照当地步骤。回去后你们绝对会怀上孩子的,愿神明赐佑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