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月仙班、白老板

    白事请戏班子是湘西的规矩,死人要听戏,否则魂魄不肯上路。
    台子搭得匆忙,用十几口倒扣的空缸垫底,上面铺著一层杉木板,台上掛著两盏白纸灯笼,灯影映著斜飞的雪花,说別致也別致,说荒凉也荒凉。
    原本冒著风雪看戏的人就不多,大军这么一闹腾,早就躲得乾乾净净。
    傅良璧走过来时,台下只有几张空落落的凳子,台上的丝弦与锣鼓却依然热热闹闹。
    旦角儿正在做“臥鱼”。
    臥鱼是《贵妃醉酒》的招牌身段,杨玉环闻花,俯身,蹲下,然后慢慢起来。
    普通的旦角做臥鱼,能做到身子不晃就不错了,好的旦角做臥鱼,裙摆能像一朵花似的铺在地上,起来的时候裙摆一收,花就合上了。
    这个旦角的臥鱼更好看。
    她蹲下去的时候,慢得如月影;她停住的时候,软得如落花;她蹲稳了展顏一笑,整张脸都亮得发光。
    那是属於绝代佳人的笑容。
    傅良璧坐过不少戏园子,从北平的前门到大柵栏,从津门的劝业场到济南的大观园,他见过的旦角不下百人。
    有的角儿唱《贵妃醉酒》,从头到尾唱一个“怨”字,恨不得把“唐明皇你不是个东西”写在脸上。
    有的角儿唱的是一个“美”字,从头美到尾,美得空空洞洞。
    这位不一样,她唱的是“等”,明明已经等到心焦还要端著架子的等。
    是梅派。
    梅派唱这齣戏,唱的是一个“矜持”。
    《贵妃醉酒》最难的不是身段,是心里头的那个劲儿,杨玉环喝醉了,但她不能真的醉。
    她要是真醉了,那就成了泼妇,她要的是醉意,不是醉態。
    傅良璧定睛看去,旦角儿穿著明黄色的宫装,戴著点翠凤冠,脸上画著浓浓的戏妆,白粉底,红胭脂,点絳唇,眼角上挑,媚得让人酥软。
    “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一个人在枕边说话,然后她收了水袖转身,一步一步走到幕布后面。
    傅良璧却一步步走上了戏台。
    台上的乐师们愣住了,琴师停了弓弦,鼓师手里的檀板悬在半空,硬是没敲下最后的一串音节。
    她也停了,轻轻转身,看著一身戎装的男人。
    傅良璧先问道:“白老板?”
    “见过军爷。”
    白月仙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她的声音和唱戏时不一样了,唱戏时又甜又糯,现在却清冷了许多。
    “听说你们班子是从北平来的?”
    “曾在北平唱过几场。”
    傅良璧自是不信。
    北平是什么地方?梨园子弟学师拜艺的地方,扬名立万的地方,拥有最多票友与达官贵人的地方。
    一个戏班子不在北平闯荡,却来这听不出好赖的山沟沟里?
    指望土人、苗人、侗人欣赏她的醉酒?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白老板的功夫了得。”
    “军爷也懂戏?”
    “眼睛没瞎的,耳朵没聋的,都能看出白老板的不凡。”
    白月仙又欠了欠身:“军爷谬讚。”
    “你这是唱完了?”
    白月仙平静回道:“东家请的戏已经唱完了,我们班子虽小,可不白唱戏。”
    傅良璧眼神微凛,这角儿好胆色,竟敢讽刺他杀了彭老夫人。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银元,放到鼓上。
    鼓师忙不迭地起身道谢。
    “这不是打赏,是定金,等傅某忙完,再请白老板来唱。”
    “一定来。”
    傅良璧再望了白月仙一眼,转身下了戏台。
    白月仙撩开幕布,进了后台。
    琴师、鼓师、文堂武行,都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就像班主说的那样,东家请他们来唱戏,结果东家自己也遭了不幸。
    “这都是什么世道?”
    好在是文戏,用的道具不多,眾人很快收拾完,装到一辆大骡车上。
    白月仙並未卸妆,只在身上披了一件猩红色的大斗篷,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的。
    琴师扶著她上了一辆小巧的马车。
    不多会儿,骡车与马车都驶出了土司城。
    月仙班有自己的戏园子,位於文昌阁的后面,前楼后园,占地十亩。
    两年前,白月仙一到永安府就盘下了这块地皮,凭她的名声,现在成了仅次於鸞春院和宝船烟馆的销金窟。
    坐在马车里的白月仙,身子隨著车厢微微晃动,一双妙目似乎也闭上了。
    忽然,漆黑的车厢里银光闪现。
    原来她的眼睛並不是闭著,而是变成了一片水银,就连瞳孔也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诡异的一幕持续到马车停下。
    “白老板!白老板!”
    戏园门口钻出一个幼小的身影,衝著她摇手欢呼。
    听到声音,白月仙的眼睛恢復正常,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下了车,对跑过来的孩子嗔道:“文凤,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贺文凤委屈巴巴的:“我哪里知道你们今日关门,你又没有提前贴布告。”
    “敢情是我的不对。”
    “就是你的不对!”
    “现在没有船过河了,你怎么回討米堂?”
    “我是叫花子,哪儿找不到一个狗洞。”
    贺文凤满不在乎地答道,隨著白月仙进了戏楼。
    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定,又问道:“土司城今日热闹嘛?”
    “呵。”
    白月仙笑了笑,琴师在一旁气鼓鼓地接嘴:“枪声比我们的锣鼓声还响,能不热闹?”
    “枪声?难道傅良璧的军队开进土司城了!”
    贺文凤把田简兮送回討米堂后,越想越坐不住,又跑了出来。
    可他怎么也找不到小关爷,乾脆来月仙班听戏。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大名鼎鼎的白月仙白老板对上了眼,两人处得跟姐弟一样,听戏从来不要钱。
    “文凤,你知道傅良璧?”
    贺文凤反问道:“他也是从北平来的,白老板不认识他吗?”
    白月仙撇了撇嘴:“北平多的是大人物,阿猫阿狗的角色也配入我的眼?”
    “正是!”
    贺文凤把他从刘长福那里听来的,一股脑全告诉了白月仙。
    白月仙也说了傅良璧收缴土司城库房,以及打死彭老夫人的事。
    “这个人好坏,连老婆子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