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波折

    披甲执刃的董卓给人的感觉,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膀大腰圆的身材把身上的铁甲撑得满满当当。
    他眼神阴鷙,死死盯著面前眾人,使人不由得联想到荒原上盯紧猎物的狼。
    此时的董卓正隔著百十步的距离,目光先扫过两侧护驾的队伍。
    这些人马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之数,而且多是步兵,且都已经疲惫不堪,已经很难再与他作战了。
    而他不仅人数占优,而且士兵素质远超对方,即使经过了长途奔袭,如今能战之兵也至少还有七成。
    一旦发生衝突,他们必胜!
    只一眼,董卓就把全场的虚实摸了个通透。
    凉州有句话说的没错:
    处在战场上的董卓,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边地猛虎!
    他身后,跟著李傕、郭汜、樊稠、张济四员西凉大將。
    这四人个个都是一脸凶相,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警惕地扫过两侧护驾的人马,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
    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隨时准备冲阵。
    再往后半步,是身著青衫的白面书生,正是他的女婿、首席谋士李儒。
    李儒骑在一匹温顺的白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飞快地扫过场上的阵形、人数、兵器配置。
    最终落在鑾驾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悄悄往前凑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將军,形势和我们路上算的一样,按计行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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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卓微微頷首,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他们几个时辰前便到了洛阳,远远便看见城中火光冲天,宫城方向杀声不绝。
    他当即按李儒的谋划,先扣下了几个溃兵,三两下便审出了底细:
    何进被杀,袁绍袁术等人带兵入宫屠阉,张让段珪裹挟皇帝与陈留王夜逃小平津,刘备、曹操、袁绍已经带著人马追了过去。
    李儒只说了一句话:
    “將军,机会来了,这大汉的天下,將会有一半握在您手里了!”
    於是他们便带著三千西凉铁骑,马不停蹄地往小平津赶,终於在这北邙山道截住了鑾驾。
    毕竟要是等这些人把皇帝带回洛阳,朝政大权自然就会落回世家与何氏余党手里。
    到那个时候,他一个边地將领,轻则被遣返凉州,重则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可现在不一样。
    他手里有大將军何进的勤王手书,此刻更是千里奔袭而来的护驾之军。
    而皇帝仍然在外,百官们都在疯狂的往这边赶。
    这个时候,確实是他最適合攫取权力的时机。
    董卓勒住马,既没有下马,也没有开口行礼,就那么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鑾驾。
    他眼神微微眯起,粗声开口:
    “天子何在?”
    这句话一出,鑾驾里的刘辩瞬间抖得更厉害了。
    他猛地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眼泪哗地一下又涌了上来。
    嘴唇哆嗦著,张了好几次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只会抓著刘协的胳膊,反反覆覆地念:
    “怎么办......他们又来了......怎么办......”
    满场死寂,竟无一人开口呵斥董卓的无礼。
    袁绍脸色铁青,手按在了剑柄上,却被身边的谋士悄悄拉住。
    刚屠了宦官,人马早已疲惫,而对面的西凉铁骑皆是边地百战精锐,真要是当场衝突,討不到半点好处。
    曹操眉头紧锁,心里已经暗道不好。
    刘备则眯起了眼,关羽张飞已然按住了兵器,只等他一个眼色。
    就在这凝滯的死寂里,刘协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刘辩的胳膊。
    低声安抚了一句,然后伸手掀开了车帘,稳稳地站到了车辕上。
    小小的身子,站在高高的鑾驾车辕上,迎著西凉铁骑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抬起头,迎著董卓的目光,朗声开口,声音虽然稚嫩,却丝毫不慌张:
    “来者可是前將军董卓?大將军曾秘密召你率兵入京勤王,你既来了,见了陛下鑾驾,为何不下马跪迎?莫非你是要恃兵犯驾,谋逆作乱?”
    董卓愣了一下。
    他原本按著李儒的谋划,就是要先以无礼之举,凭藉兵势逼迫眾人,再顺势行事。
    却没想到,这个半大的孩子,竟敢当眾喝问他。
    而且他竟然还不能反驳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刘协半天,看著他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半分躲闪,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欣赏。
    他在边关待了半辈子,见惯了贪生怕死的软蛋,最看重的就是这份临危不乱的胆气。
    他身后的李儒见状,立刻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將军,这个孩子或许就是陈留王刘协,是孝仁董太后亲自养大的,与您同出陇西董氏,算起来是同宗。”
    “哦?”
    董卓眼底的精光瞬间亮了。
    他脸上的骄横之气,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隨即猛地一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铁甲相撞,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对著鑾驾的方向,单膝跪地,粗声粗气道:
    “臣,前將军董卓,奉大將军何进將令,率兵前来勤王护驾,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他嘴上说著请罪,可动作上依旧是那般无礼。
    一双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刘协和车厢里的刘辩身上来回打量。
    刘协看著他,微微頷首,声音依旧平稳:
    “將军请起!逆阉张让、段珪等人已经伏诛,陛下此时正要返回洛阳,你既来了,便隨驾护行吧。”
    董卓心里暗暗思忖,果然是个有心机的孩子。
    三言两语便將地位翻转。
    可董卓非但没起身,反而抬起头,直直看向车帘后抖得不成样子的刘辩,声音又提了几分,確保整条山道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敢问,此次宦官作乱,矫詔杀了大將军何进,裹挟圣驾出宫,这其中的来龙去脉,究竟是怎么回事?”
    “臣千里迢迢从边地赶来,奉的是大將军的勤王令,总得知道,这天下到底出了什么乱子,大將军因何而死,臣这勤王的兵,到底是为谁而来。”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董卓竟然会直接对著天子如此发问。
    他怎敢如此!!
    董卓並非蠢笨之人,这般发言也是他和李儒进行商议后的行为。
    简单来说,董卓这一次算是对眾人的一个服从性测试。
    试问:
    我连当朝天子都敢当眾逼问、挑错,你们这些人谁敢不服我?
    我这么冒犯皇权,你们敢不敢当场动手?
    如果你们连这都不敢吭声,后续我再做更出格的事,你们也只会隱忍退让。
    不仅如此,他这一招也同时抢走了护驾首功的名分:
    我是第一个敢直面天子、追问祸乱根源的人,你们这些近在洛阳的人,要么让皇帝被裹挟出宫,要么只会跟著跑,谁有我忠心?谁有我担当?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董卓真正的底气,就是他身后这些西凉铁骑。
    没有绝对的实力做支撑,再多的谋划与算计都如空中楼阁。
    刘辩在车厢里,听到董卓直勾勾地问他,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夜宫里的火光、廝杀声、惨叫声。
    顛三倒四地说了半天,一会儿说何进被杀,一会儿说宦官追他,说到一半,又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到最后,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董卓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就这副样子,也配当大汉的皇帝?
    更重要的是,他连自己遭遇的祸乱都说不清楚,又怎么能掌得住权?
    这天下,终究要找个能说得清话的人来做主。
    他没再理会哭哭啼啼的刘辩,反而抬起头,看向车辕上的刘协。
    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
    “陈留王,陛下心绪不寧,无法言明始末。”
    “这国之大变,总要有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才能告慰大將军在天之灵,安抚天下百姓。你能给臣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刘协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推辞。
    他从何进召四方外兵入京,说到十常侍怨恨何进专权,矫詔把何进骗进嘉德殿斩杀。
    从乱兵烧了南宫青琐门,说到袁绍、袁术带兵入宫,闭宫门搜捕宦官,无少长皆杀之。
    从张让、段珪等宦官裹挟他和皇兄走小平津,再说到刘备、曹操带著人马赶到北邙山,护持圣驾,斩杀了残余的宦官余孽。
    一整套祸乱的始末,从开始到结束,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连时间、地点、人物,都没有半分错漏。
    董卓听完,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鬍子都忍不住抖了抖。
    这孩子,这么小,就有如此胆识,如此条理,比那个哭哭啼啼、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少帝,强了百倍不止!
    更何况,他是董太后养大的,和我同宗!
    若是我把他扶上皇位,他必然感念我的定策之功,只能依附於我。
    到时候,我就是大汉唯一的定策元勛,这满朝文武,这万里江山,这大汉的朝政,岂不是就全握在我手里了?
    他越想越觉得对,心里的野心,像野火遇到了乾柴,瞬间疯长起来。
    他对著刘协,深深一揖,沉声道:
    “陈留王英明。臣明白了。臣带来的西凉铁骑,皆是边关百战精锐,愿为陛下与陈留王护驾,保圣驾平安返回洛阳宫。”
    说罢,他才站起身,翻身上马,却没有退到队伍后方,反而策马走到了鑾驾的左前方,儼然一副护驾主导者的模样。
    他身后的三千西凉铁骑,也立刻列阵,护在了鑾驾的左侧,把原本守在那里的袁绍曹操等人的人马,硬生生挤到了队伍的后半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