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曹孟德

    济南国
    国相府
    书房
    蜡烛燃烧,火光將曹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自他於洛阳辞世之后,再睁眼,竟回到了刚赴任济南相的时节。
    此时的他因为討伐黄巾有功,便被朝廷任命为济南国国相。
    铜镜里的自己鬢角无霜,眼神依旧锐利,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昂扬向上的奋发精神。
    眼前种种著实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是重来一世?
    还是死前的幻想?
    曹操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他必须把握住!
    可接下来的问题是......
    到底该不该依著前世的路子走?
    前世他刚上任便铁腕整飭,罢黜贪墨官员,禁绝滥设淫祀,虽换得吏治一时清明,却狠狠触怒地方豪强与洛阳宦官。
    若非他也有些背景,只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违了前世记忆另寻他路,乱世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明公,董先生来了。”
    侍从的声音打乱了曹操的思绪。
    曹操转头望去,只见侍从身后跟著一位身著青衫、面容慈善的老者。
    董先生乃是济南国本地隱士,不求功名,常年居於乡野,最善听人言、析人心。
    曹操也是从乡绅閒谈中得知此人,心念一动,借著求贤问计的由头托人相请。
    “董先生请进。”曹操起身相迎,屏退侍从,书房中只剩二人,他抬手虚引,语气平和无半分官威。
    “深夜叨扰,愧不敢当。先生久居济南国,通透世事,今日请先生来,是有几件事拿不定主意,想向先生討教一二。”
    董先生则拱手还礼,神色淡然:“明公客气,草民不过是久居乡野,多见了几分烟火事。明公有惑,儘管问来。”
    曹操负手走到烛火旁,踌躇了一番,语气迟疑:
    “先生试想,若一人行路,先前曾走错过一段,跌得满身伤痕,如今再到这岔路口,是该循著旧路改了错处再走,还是该另寻一条从没走过的新路?”
    董老捻著頷下鬍鬚,闻言不慌不忙,只反问一句:“明公觉得,先前跌伤,是路错了,还是走路人的步子错了?”
    曹操一怔,隨即沉声道:“路是正路,只是彼时涉世未深,步子太急,不懂迂迴,才撞了南墙。”
    就比如前世整顿济南国,初衷是安百姓、清吏治,路没有错,错的是他太过刚猛,不懂平衡豪强与民生。
    前世征东吴,也是太急,不顾士兵疲敝,不善水战,这才导致赤壁大败。
    “路既正,何需弃路寻路?”
    “先前跌伤,是得了教训,如今再走,便知何处该缓、何处该避,先前的伤痕,不就是今日的依仗?反倒比摸黑走新路,少了几分跌进深渊的险。”
    曹操心底微动:
    “可世事难料,便是循著旧路改了步子,难保不会遇上新的阻碍,万一再栽跟头,岂不是比先前更甚?”
    他怕的是,即使他改了行事法子,可万一牵动其他连锁事件,不仅没法达成目的,反而白白浪费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董老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又追著问:
    “这世间,何来万全之路?新路口有新险,旧路上有旧坎,与其怕栽跟头而踟躕,不如想著如何踏过坎、避过险。”
    “明公试想,若因怕再伤,便立在岔路口不动,岂不是连半点机会都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草民久闻明公先前討黄巾,身先士卒,杀伐果决,是敢作敢当的大丈夫。大丈夫处世,贵在拿定主意、顺势而为,而非困於过往、惧於將来”
    曹操立在原地,只觉此言振聋发聵。
    是啊,他怕的从不是旧路难走,是怕重蹈覆辙,可前世的教训本就是今生的底气,何必要因惧废事?
    重生一场,本就是让他补全缺憾,而非困於犹疑。
    他紧绷的肩背缓缓舒展,抚掌轻嘆:
    “先生一语点醒梦中人!我连日来困於疑虑,竟忘了立身之本,多谢先生点拨。”
    此刻他是真心实意的感激,这位董先生懂人心、明世事,寥寥数语便解了他此时的心结,不由得他不感激。
    他当即开口相邀:“先生通透世事,有大见识,不如屈居府中,做我幕宾?往后济南国大小政务,也好常向先生请教。”
    董老却缓缓摇头,拱手辞谢:
    “明公心意,草民心领。草民閒散惯了,耐不得官场的束缚,留在府中反倒误了明公的事。况且明公心中已有想法,往后行事必当顺遂,不需草民多言。”
    曹操见他意决,也不勉强,语气依旧恳切:“既如此,我便不叨扰先生清修。”
    隨即扬声唤侍从,“取五两黄金、五匹绸缎,送先生归乡,往后先生在乡中若有难处,只管派人来寻我。”
    董老没有推脱,反而理所当然的接过財物。
    隨后便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侍从送完人回来,见曹操正低头翻看案上的吏治卷宗,神色一新,忍不住问道:
    “明公,董先生既解了您的疑虑,为何不强留他?有此人在侧,遇事也能多份计较。”
    “而且我看此人也並非那种不喜钱財的世外高人,或许可以用钱......”
    曹操头也未抬,指尖在卷宗上圈出几个贪墨官员的名字,语气平和:
    “君子不强人所难,强留反倒失了人心。况且他解我一忧,我赠他钱物,合情合理。”
    “而且他收了钱財並非是贪財,只是为了向我表明態度罢了。”
    他曹孟德也是有自己的傲气的,此人既然不愿辅佐他,他也不会强留。
    而且在乱世之中,唯有自身敢於决断,方能站稳脚跟。
    想当年,在官渡之时。
    他袁本初手下谋臣如雨,天下人才爭相投奔。
    可最后的结果又是如何?
    侍从闻言躬身应诺,又听曹操沉声吩咐:
    “你带几人,暗中核查各县官员的底细,尤其是那些与地方豪强,洛阳宦官有牵扯的,一一查实,三日之內匯报给我。”
    “喏!”
    侍从走后,室內陷入沉寂。
    只有烛火摇曳,映得曹操的身影愈发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