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卢植的困境

    刘备义军歷经十五日跋涉,终於抵达广宗城外的卢植官军大营。
    远远望去,大营依地势而建,连绵数里,鹿角层层叠叠。
    营墙上旌旗密布,甲士持戈巡逻。
    戒备之森严,与义军的气象截然不同。
    张飞勒马驻足,望著官军大营,忍不住咋舌:
    “这才是朝廷大军的架势!比咱们在涿郡的营寨规整多了!”
    “此乃討贼主力,不可失了礼数。”
    刘备神色肃然,命义军在营外指定区域列队待命。
    自己则携关张二人,拿著涿郡刘氏宗族联名文书、刘元起的举荐信,以及沿途记录的黄巾动向竹简,前往营门求见。
    营门守將是一名军侯,见刘备三人虽身著布衣,却气度沉凝,身后义军虽装备简陋,却列队整齐。
    身后义军无人擅自张望、交头接耳,与往日投奔的乌合之眾截然不同,守將心中不由平添几分敬意。
    他仔细查验文书印信,盘问义军籍贯、兵力、沿途遭遇,刘备均对答如流。
    还主动奉上沿途黄巾流窜区域的记录,守將核对无误后,才入营通报。
    不多时,守將返回,对刘备拱手道:“卢中郎將召你等带义军入营,至中军大帐回话。”
    刘备頷首致谢,旋即命关羽、张飞统领义军,按官军指引有序入营。
    沿途官军见这支乡勇步伐沉稳、军纪严明,竟无一人喧譁滋事,皆面露诧异。
    这些天来投奔的义军多是仓促聚眾,衣衫襤褸、纪律涣散者,这般规整的乡勇,实属罕见。
    中军大帐內,卢植身著甲冑,端坐案前。
    他已年近五十,鬢角微霜,虽面带倦色,眼神却锐利如鹰,自有一股儒將威严。
    刘备带著关张二人入帐,躬身行礼:“弟子刘备,拜见恩师!”
    卢植抬眼望去,见当年那个有些轻浮的弟子。
    如今却身姿挺拔,神色沉稳,气度已然脱胎换骨,心中先是一愣,隨即起身上前几步扶起他:
    “玄德,多年未见,你竟能聚眾五百討贼,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卢植对刘备有些印象,只是印象却不怎么好。
    在他记忆中,刘备是个好勇斗狠的游侠,平日里狂放不羈,善於交友。
    当时收其做弟子,就是看重了这股豪爽劲。
    至於此人有多少才学和本事......他倒是知之甚少。
    不过,此人既然能从涿郡带义兵长途跋涉来此相助官军,这份统兵能力和胆识著实是不差。
    这般想著,他目光扫过关羽、张飞。
    本以为只是两个隨从,可细细看来绝非如此。
    左侧那人,丹凤眼、臥蚕眉,身长九尺、髯长二尺,气势凛然。
    右侧那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气势同样不凡。
    皆是万中无一的勇將之相!
    嘶......
    卢植不由得有些心惊,此刻的他,才真正开始重视起了刘玄德这支义军。
    “恩师当年教诲,弟子不敢忘。”
    刘备躬身呈上文书与竹简,“如今黄巾作乱,冀州糜烂,弟子蒙涿郡刘氏宗族相助,聚眾五百人,特来投奔恩师,愿为討贼效力,以报汉室之恩。”
    卢植接过文书,先查验宗族印信与刘元起的举荐信,再翻阅刘备记录的沿途见闻。
    只见上面详细標註了涿郡至广宗一线的黄巾流窜点位、坞堡虚实、地形险隘。
    甚至註明了某段官道易遭伏击、某处水源可饮用,细节之详实,让他这个中郎將看得都连连点头。
    “嗯?这是什么?”
    卢植翻到最后,只见在文书最后,刘备还对如何剿灭黄巾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见此,卢植不禁笑了笑。
    年轻人还是太心急,想立功是好事,可你又无军旅经验,又怎么知道如何带兵作战呢?
    不过,就冲你这份忠君报国的心,指导你一番也未尝不......
    很快,卢植便打消掉了刚才的想法。
    “黄巾虽聚眾数十万,却各自为战,实为散沙......”
    “贼粮草多依赖劫掠,可坚壁清野,久之......”
    “......”
    这些建议很多都与他的主要战略不谋而合,甚至比他的战略还要完善些许。
    这著实让卢植大大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於这场战爭的理解会达到这个地步。
    卢植的第一反应,是刘备此文乃是別人代写。
    可下一瞬,卢植就在心中摇了摇头。
    毕竟自家弟子什么品行他还是了解的,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可为了保险起见,卢植还是朝刘备提了一些颇有深度的问题。
    刘备也清楚,此时绝不是藏拙的时候,於是便將自己的理解全盘托出。
    卢植听后心中大慰,起了爱才之心。
    看向刘备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
    “玄德,既然你有这份见识,我也不瞒你了,我军如今可谓是深陷困境啊!”
    刘备心中一动,顺势问道:“恩师乃朝廷主帅,麾下北军五校皆是精锐,攻城器械齐备,將士们战意高亢,为何会身陷困境?”
    “我军虽眾,却分身乏术。”卢植指著案上的军用地图,语气凝重。
    “张角率黄巾主力固守广宗,城防坚固,人数眾多,我军虽精锐,可连日攻城依旧伤亡惨重。”
    “若是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可这黄巾流寇实在太多,在城中的黄巾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分散在山野中,专门袭击我军的粮道。”
    “我军既要围城攻坚,又要分兵护粮,兵力早已捉襟见肘,而朝廷的援军却又迟迟不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玄德,我实话告知你,军中粮草已经所剩不多,若粮道再遭袭扰,恐难持久。”
    “往日投奔的义军多是乌合之眾,纪律涣散,不仅不堪大用,反而要分拨粮草供养,我早已不敢轻易接纳。”
    “但你这支部队,军纪严明,正是我军急需的助力。”
    卢植目光落在刘备身上,神色郑重:
    “玄德,你既来投奔,我便按军制委你官职。你麾下四百八十人,就编为別部,归入官军序列,入军籍,你便任別部司马,仍统领本部將士。”
    “日后战功、粮餉皆按官军规制发放,谁也不得剋扣。”
    东汉末年,义军入籍官军是极大的优待,意味著从乡勇变为正规军,不仅能获得稳定的粮草补给,战功还能得到朝廷认可。
    这远比单纯授予官职更具吸引力。
    刘备心中大喜,再次躬身行礼:“弟子谢恩师厚爱!將士们若知晓入籍官军,必感激涕零,拼死效力!”
    卢植指著地图沉声道:“这便是我军的运粮路线,只是多为平原旷野,易遭黄巾伏击。
    “此前我已派数队官军护粮,但仍屡屡遭袭。你率部驻扎在粮道中段的孙家坞,与官军护粮队形成掎角之势。”
    “每日派骑兵侦察粮道周边,遇有黄巾袭扰,即刻出兵支援,若遭遇大队贼寇,不必硬拼,固守待援即可。”
    卢植又嘱咐道:
    “甲冑武器若有短缺,可凭印信向武库申领。切记,官军军纪森严,不得擅自离营、劫掠乡民,违者军法处置,即便你是我的弟子,也绝不姑息!”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刘备肃然应道,心中愈发欣喜。
    入籍官军意味著获得朝廷认可,护粮虽非攻坚大功,却是围城战的关键,只要守住粮道,积累战功,日后晋升便顺理成章。
    刘备带著关张二人退出中军大帐,心中感慨万千。
    关张二人也满心欢喜,张飞咧嘴道:“大哥,如今咱也是官军了!往后杀贼立功,再也不是乡勇身份了!”
    “是啊,大哥。”关羽也抚了抚长须,笑道:“看来咱们来的还正是时候,一来就有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代。”
    刘备也是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自然是知道卢植所言不过七分真,三分假。
    粮道被袭扰是事实,军粮缺乏也是事实,却没有他说的这么严重。
    卢植这么说只是为了调动他们的积极性,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激將吧。
    实际上,他认为,照这个架势下去,三月之內,广宗城必破。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这位老师对自己倒是颇为重视。
    不仅將自己麾下士兵统统收入军籍,给了自己一个不算低的官职,还让自己远离正面战场的危险,著实是费心了。
    只是......
    对於卢植而言,最大的威胁不在战场而是在庙堂。
    刘备在心中盘算著,如何能替老师解决掉那来自洛阳的飞来横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