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你们俩,可真配啊!

    宋知窈和纪惟深谁都很长时间没说话,安静中带著对逝者的尊重,听林汉逐渐哽咽,到每个字说得逐渐变得愈发艰难。
    他说当年的他怎么能想到弟弟能被摁在水沟里淹死,他没想到,摁他的那几个孩子也没能想到。
    看到人不行了,飘起来了,头一个嚇坏的是摁著他的那几个,而他自己则在另一边被绳子捆著,绑在树上。
    他们拿了个什么小刀子,抵著他裤襠嚇唬他,现在想也就是嚇唬他,根本没胆子敢捅的,但那时候的自己,一头圆滚滚的,被父母爷奶宠爱的窝囊的小胖猪羔子,却能嚇得尿湿了裤子,浑身哆嗦得和筛糠一样。
    等到大人们来了,他的父母爷奶尖叫,妈妈昏倒,之后抬到县医院意外诊断出个什么病,要做手术,那把他弟弟失手弄死的其中一个孩子,在外头有个很阔绰的亲戚,带著一包袱的钞票过来找他爸。
    能怎么办?那小的孩子,咋能算犯罪?咋能关起来,咋能也把他弄死。
    村干部们,乡亲们邻居们都来劝,有的就明显收了好处,说孩子们打打闹闹的,很正常一个事儿,谁想得到能死人,他们也不是故意的,那谁谁谁家孩子回家以后也嚇得高烧好多天啊,
    哎,老林,你们还年轻呢,现在最主要把你媳妇手术做了,等恢復好了再要啊,是不?
    再说,再说不还有林汉呢!
    林汉,林汉!对,就是因为林汉!
    林汉他爸在一个心被穿成筛子眼,脑瓜疼得快炸了,满心怨愤都不知道该何从发泄的时候终於逮著个口子了,他將似乎魂儿都丟了还没跑回来的林汉狠狠捆起来打了一顿,要不是奶奶及时发现,林汉都有可能被打死。
    他奶哭著把他搂在怀里,撕碎嗓子不能理解地喊:“你这到底要干啥啊!你打算把咱唯一剩下的香火也灭了吗,把这唯一的根也掐了吗!”
    老林歇斯底里地咆哮:“灭了好,掐了好,都完蛋操才好,这日子没法好了,都他妈完蛋操去吧,还香火?一个当哥的,就乐意抢他弟吃的,长这么肥,关键时候鸡毛用没有,就眼睁睁看著人弄死他弟,这样的根儿,留著有个啥用?往后长大了也是个浪费社会资源的东西!!!”
    “他就应该给他弟偿命去!!!”
    林汉当时却没有哭,他咬碎了嘴里的肉也没有哭,和宋知窈讲起来的时候,才像是把当年的泪终於留了,他痛哭流涕说:“…我不怪他,真的,他说的都对,后来都是我当兵几年以后了,无意去那家医院,听说当年有个主刀大夫被那家亲戚收买了,混黑的那么个人,我爸其实是想去捅死那家子,但不成,要那样我妈的命也得没了。”
    “我应当应分扛著他的恨,我也恨,我恨我自己,我恨死了。”
    “我,我咬过舌头,想死,那几天脑子里除了我弟,就是你,我总想起你帮我们时候豁出去那个样子,我问我自己我为啥不是你呢?我就觉得要是你,绝对绝对,不会那样被人欺负,你绝对能干了他们!”
    “后来也不知道为啥,想著我弟,想著你,我就又不想死了。我觉得要真那么死了,啥用都没有,更对不起我弟那条命。”
    “我想赎罪,变得跟你一样厉害,霸道,变成个伸张正义的侠客,去救无数个我弟……”
    “慢慢长大我知道了,我能去当兵,能去端枪,我能保护好大好大的一个家,里面就包括我的家,能保护无数的人民,无数个我弟,我爸,我妈,我奶……”
    直到林汉说完,冗长的沉默中宋知窈湿著双眼忽然开口:“我原先也不是那样的,很小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大胆子,啥事儿都敢往前冲。”
    “我当过一回逃兵的,当那一回逃兵,让我妹腿上落下块疤,到今天都没消。”
    “是因为那个教训,我才变了,不再犹豫不再退缩,敢豁出去。”
    “我没办法跟你说没你的责任,因为我刚才试著把咱俩掉个儿,如果我当逃兵的那次,我的妹妹也……我真的不敢想。”
    “你的这个『教训』太大了,份量太重了。”
    林汉隨即又说:“我也好多次差点挺不过来,我每回都让自己使劲想我弟,使劲想你,想你当时的那个样子,…我该咋和你形容呢,我没啥文化。”
    “就是,想著,心里突然亮堂起来,像火一样热,忽然,我就又想活下去了,我想追著火,也变成火,变得亮堂。”
    “跟你一样,能照亮別人的很强大的亮堂。”
    “……”
    “宋知窈,我这两天听见你过得可好,你男人那么优秀,你也可有能耐,我酸,我难受,我噎得慌。你对我的意义太大了。”
    “我也不和你男人扒瞎,我见著你时候就想著是命运给我的机会我得抓住了,我想追求你。”
    “但你知道吗,我听完你男人是干啥的,还有好几件他的事跡,我记忆最深的是我还偶然看见过的登过报的…朔县!黑狭!”
    “……我忽然就感觉心一下鬆了,那种一下变得轻快的感觉。”
    “他是弄电的,他是个老厉害的弄电的,他还是个能为了人民的安全豁出去的人。”
    “他也是那个能给別人带来光亮的人,让人亮堂起来的人。”
    “我当时就想…哎妈,你们俩,可真配啊!”
    “……”
    那一晚林汉先回去的,留下宋知窈和纪惟深躺在还潮湿柔软的草地上。
    他们衣角都不乾不净沾了泥,却没人在意。
    仰著躺下看著星星,她的眼角存有夜风也带不走的泪痕。
    纪惟深低沉又认真地说:“宋知窈,我为你感到骄傲,也为自己能成为你的丈夫,成为你的爱人真心地感到幸运,荣幸。”
    “他说得对,你天生就是一个能让人亮堂起来的人。”
    “我给那么多人带去光亮,但我自己,一直都缺著。”
    “我也是因为你,心里变得亮堂起来的,我想,当初的梁越可能也是吧。”
    “但我很自私。”
    “你可以让他们看见光亮,温暖,我挡不住,但你升起来,下面必须得是我的手,我隨时都能托住你,把你托得稳稳的,必须是我保护著你这团火。”
    “他们只能看到,不能像我一样拥有,密不可分地感受你的温度,不能像我一样成为你的归宿。”
    “太阳是会落山的,要休息的,亲爱的。”
    “落山以后,就由我来將我们的世界点亮。”
    后来的人生中,他们两个都深深地记著这一天,这一晚。
    她记著自己竟然能给別人带来那么重大的意义、能帮助別人追光而行的愕然震惊,深省,隨之涌起的目標,希冀和愿望。
    他同样记著,告诉自己作为另外一团光,与她的光並肩同行,要保护,要助燃,要和她一起变得越来越温暖,越来越热,越来越亮堂。
    当然,他们后来也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