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EGO·復乐园

    第115章 ego·復乐园
    作为早期入伙的势力,以狮心为首的一伙绞杀党已经多多少少爬到了靠前的序列:至少他们说话会有人听,连灰庭那些神神秘秘的核心成员,有时候也会把他们拉过来充当苦力之类的。
    顶头上司给的锻炼机会,就算是苦力,那也是福报一况且安排下来的工作虽然麻烦,但也不危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让聚在一起的这些傢伙不要互相打起来。
    而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灰雾在一旁监视,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
    “看起来跟超大型传销现场一样————”
    灰庭的核心小团体都已经抵达现场,下方混乱一片的场景容易让人不適,叮了半天的米婭忍不住吐槽,“这种非法聚集,放在下城隨便一个地儿,审判庭都要亲自出面,丟俩清理人下来镇场子。”
    琳看起来倒是无所谓的样子,“至少他们现在还能和平的待在一起,没有互相把狗脑子打出来,暂时这就够用了。”
    —眼下的这些派阀,他们在被暴力收编之前,彼此之间甚至还有一部分处於敌对关係,现在至少还能凑在一起开会,说明前一个月发生的事確实在他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对於远郊人而言,无论灰庭表现出了多么诡异可怕的力量,都无关痛痒————只要自己的命还在,他们就可以忍受几乎一切的苦痛。
    “只是一家强大到无法理解的东家罢了”——许多人都这样想。
    而关於这场谋划已久的加冕典礼,总策划就是琳,作为现在的远郊大管家: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货色。
    里面或许会有“安卡夏”这种高级人才,但这种机率就像是在没保底的池子里单抽出金一样。
    大部分人就像是习惯了在垃圾堆里捡食的老鼠,在腐尸上空盘旋的禿鷲他们麻木的思维只能思考“如何活下去”,与缺乏能动性的动物没什么区別。
    —忠诚是覆盖於事相表面的疑问,或者说远郊人眼中根本没有忠诚这个概念————而琳则把希望寄託到自家老板身上。
    那只狐狸——或许会有办法?
    “嗯————”但仔细想想,琳突然觉得自己的计划好像有点不周到虽然艾伊在特定时候確实挺有压迫感的,但让那傢伙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示权威————
    —呃,真的假的?
    “总管。”
    琳刚打了个哆嗦,还没继续往下想就被打断,一头两米多高,浑身覆满绒毛的狮子走进来,“通知的时间快到了————整个远郊绝大部分能动弹的活人都集中在这里,典礼什么时候开始?”
    狮心也被那些自由散慢惯的远郊人整的很烦躁,但在身高只够到他肚脐眼的琳面前,也只能死死收敛著情绪,“请您谅解————统合的时间还太短了,虽然识相的人占多数,但总有搞不清情况的傢伙,理解不了那位的伟大。”
    “他们能老老实实在这里待多久————”狮心囁嚅道,再缓缓收声,配合他恐怖的外表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琳也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意思是:场子不知道能镇住多久,老大什么时候能来?
    “灯光组呢?就位了没————”不知道狐狸那里什么情况,一边给他狂发私信催促,琳一边很生硬的转移话题。
    虽然是菜班台子,但为了这场典礼,大伙是把远郊能用上的都掏出来了,包括临时的舞台(用布道台改造的)————还有十几组从坎恩运过来的探照灯这还是当年下城的某个偶像乐队来这里搞慈善演出的时候用过的,现在被徵用来给那只狐狸打光。
    “真能行吗?”
    米婭目睹了草班台子运转起来的全过程,不由的一阵头晕目眩一如果是其他场合她还能当笑话看,但放在自家老大的加冕典礼上————就有点难以接受了。
    “这不全靠咱老板自由发挥嘛————”
    再想到艾伊平时的形象,鹿角少女打了个冷战,“纯鹿人,我觉得这波药丸。”
    逼格的建立是很困难的,但崩塌也就是一秒钟的事一权威类似。
    琳刚想白她一眼,却被站在一旁的涅拉了拉袖子。
    “要来了。”她指了指昏暗的远处,然后默默走到一个角落里,开始抱头蹲防。
    “?”看到涅的异常,琳愣了一下,再是发现另一边的罗南也察觉到什么一样默默抬起头,眸中的火光猛地躥腾而起。
    “什么东西?”他口中嘀咕著什么奇怪的话,却在下一刻浑身一颤,燃烧著的瞳火像是差点被吹灭的烛焰。
    琳困惑的歪头,突然从心底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寒意。
    “等等”
    她僵硬的抬起头。
    刺目的光斑投落在视野正中。
    已经不是一个月之前了。
    迈步在一成不变的漆黑大地上,艾伊想道。
    —哪怕再早那么几天,自己都无法抵达此刻的状態:第一阶段的攀升高度是数值上的绝对硬伤,哪怕拥有著灰的底蕴,他也无法发挥出这股力量的全盛姿態。
    但此刻不同了。
    第二基盘为灰之面具提供了更坚固的支撑:因严厉也是一种不仁——
    至於自己————
    思潮之变带来心灵之变,由“寻找支点”到“成为支点”的跨越,让艾伊宛若新生。
    从前无法忍耐的痛苦与迷茫,当切换了更加宏伟的视角去注视,便不值一提。
    如今,只在身处远郊,徘徊於此地的灰质,就能帮助他完成这场显圣即使只是支撑一个空的外壳,却也是归於“禁忌”之名的,超越凡俗之理解的可怖姿態。
    —这样的一场典礼————
    艾伊忍不住狂笑:“一定会给大家,留下此生最深刻的印象。”
    下一刻,他踏出一步,身影没入面前的灰门。
    典礼的时间到了。
    等待对於远郊人而言是极难忍受的,他们从未如此“团结”的参与过某种聚集,更何况周围到处都是敌意一那些徘徊著的灰雾令人不安,而周围人群中无时不刻流露著的“警惕与怀疑”也让他们如坐针毡。
    儘管还能勉强维持秩序,但在这种重压下,混乱的復辟也是早晚的事情。
    —你们有见过那位光之父吗?
    一没有————我们连那个使者都没见过。
    —一位新的统治者——而且如此强大。
    —又有什么不一样的?
    —真希望他们衰败的时候,我还能活著——
    类似的对话每分每秒都在蔓延,毕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依靠暴力建立的统治,根本形成不了什么所谓的凝聚力—
    所以,有这样一道声音,突然越过了一切的媒介,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在光之父回归的预言里,我曾让人传颂过————”
    没有人找到声音的来源,躁动瞬间席捲了人群—虽然入场前没收了他们的枪械,但合格的远郊人还是能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掏出奇形怪状的武器————用来瞄准上一秒还在热切攀谈的陌生人。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但那个温和的声音,就像是某种自然规则般,仍不偏不倚的流入每个人的脑海。
    “我说,要通知远郊的每一只耳朵,告诉那些自称远郊之主的蠢货,那些派系的代理者,趁著我暂时离开的时间里,就迫不及待宣告存在感的低劣杂碎。”
    不知源头的寒意,在不知道某个时间点占据了一切——它从颅液中上浮,当眾人察觉它的影响,便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行动。
    在某种强烈的悸动中,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一道道目光开始向上托举凝固在天空的方向。
    每个人都能看到那个影子。
    他凝固在虚空,像是一道破碎的剪影,却如大地的漆黑一般,成为此地常固的底色,世界的一部分。
    “一群,养不熟的狗————”
    辉光在他的身旁流动,忽明忽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时间在他接近的距离中褶皱蜷缩,被一寸寸搓揉拉长,却仍是抵达了那个应许的终点。
    於是,黄昏的时节,终还是逝去了。
    黑暗骤然降临。
    寂静无声是恐惧的诱饵,人们仿佛是照明之理失落时代里的遗孤,在黑暗的强褓中不敢哭嚎的婴儿,在深邃的洞穴中躲藏天敌的幼兽。
    一切都未迎来光的仁慈,就如创世前永恆的蒙昧一般下一刻,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无声点亮的————只有一双眼睛。
    那个人在笑。
    “而今————”
    那轮疯囂抖动著的,被浑浊包围的虹膜正中,正圆的瞳仁流淌著一抹血红,一道苍青,仿佛阻隔了溶解神性的深渊,將不仁的辉光刻入所有颤慄的心智深处:“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远郊从未如此寂静,声音被无数颤抖著的唇齿间被咽回口中,死死封存在喉咙深处呼吸里没有氧气的反馈传来,冰冷的,带著腐烂气味的空气在更加凛冽的光中迟钝,凝固,冻结————
    寒冷琢磨不透,它们无法跟隨风,於是便选择跟隨了光。
    到处都是氤氳的光,还有雾一—光路一点都不通透,仿佛是从磨砂质感的玻璃容器里投落,光与光之间生出透明而黏腻的肢触,比较交缠著生长,成为遮盖穹顶的帷幕。
    这层光幕不透气,不鲜活,冷的要命,像是死掉的铁。
    世界无限的逼仄,像是被挤压回胞胎的胚胎。
    囚禁於其中的红液,流淌著尖啸。
    “咕嚕————
    ”
    琳把涅像抱枕一样靠在自己胸前,静默之理隔绝著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让她冻僵的唇齿终於能够活动,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声音,“臥槽。”
    米婭缩在罗南身后,儘管后者眼中的瞳火摇曳微弱,但还是把鹿角少女拥在自己胸前,不断的用深呼吸抑制狂蹦的心跳。
    “老板————”
    .
    灰色与地平线齐高。
    这道娇小的影子,就如一个月前那道引发了“光蚀之灾”的剧变,无视了横兀在虚无之间的距离,像是一道贯通了灵与实的决绝烙痕,雕刻在每一个生命的瞳膜背后。
    “你们可以遮住双眼,隨便你们。
    ,—因为遮也无用。
    轻细的声音不似恐怖,却也足够冰冷。
    灰雾蔓延而起,那道身影背后的破碎之翼倚覆在影中,巨大的械体如流血的十字,辉光似膏血,顺著他身后的纯白蜡木一滴滴淌落,没入泥土。
    “我就在这里,那么所有生命都要受我的照耀————就如钻回母体的子宫而返回卵壳中,一切都在血色中重新迎接孵化————”
    黑白的鸦与鸽,绕著大地之上的十字环飞,扬起漫天飞扬的羽毛,悽厉的鸣叫是輓歌,直到那对紧紧蜷曲著的械翼,狰狞展开。
    “我至今缅怀太阳仍悬於高天的时代,所有受光照的人,都须礼讚我的光芒,铭记我所掷落的仁慈。”
    在那层叠械翼后孵化的,是一颗巨大而光滑的卵。
    “而后————”
    卵的表面覆满如蛇躯般层叠排序的鳞片,无数只以几何詮释理性之完备的眼睛,从每一块椭圆鳞片的中央开裂一诡譎与褻瀆的一幕,此刻却神圣到不容非议:仿佛这样的形体便是正確之正统,礼法之子嗣。”
    “”
    罗南远远的看著这一幕即使没有被影响的主体选中,但还是止不住的口乾舌燥。
    “这就是——那位禁忌的正体————”
    仿佛从神话的经传中诞出的姿態如此——伟大!
    冰冷与炙热在此刻是交织的於一处的溶解之质。
    瞳中炽烈,心臟冻结。
    目睹伟大的心智是被大潮冲刷后的残渣,一切“愤怒”、“绝望”、“恐惧”、“怀疑”都被瞳中的伟力衝散,化作风化的砂石。
    最后的最后,就只剩下生命最底层的本能。
    —致·以·崇·拜—献·以·虔·诚无数双睁圆的眼睛,是接受仁慈的通道瞳如门扉,无论它是血肉,还是义体,即使是冰冷的无机物,都须在光的注视下战慄。
    再是升起的骄傲与荣耀。
    圣哉—圣哉—!
    跪倒的人群如浪潮涌动,高抬的脖颈是吞咽仁慈的贪婪,他们以瞳为口,饮用从卵中倒灌而下的辉光,如沙漠中咽下活泉的旅人,如从树中剖出奶与蜜的稚童。
    照耀持续了很久,黄昏终结后————本该是夜晚降临的蒙昧,而整片远郊,此刻都笼罩在血色辉光的流动之中。
    直到卵吟道。
    “仁慈,以爱与血换得。”
    温和的声音,如太阳低垂红焰。
    下个瞬间,悬於高天的那轮浑浊瞳孔,突然熄灭了。
    无限的寂静。
    跪倒在黑暗里的眾人面面相覷。
    —光——光呢?
    —祂去哪儿了————
    不安在恐惧的夹缝中增殖滋长,直到淹没一切。
    “血色————血色————”
    有人在绝望中高喊,“为祂呈上鲜血————我们要仁慈,我们要仁慈。”
    “照明的仁慈————光照的恩典————”
    —无功,只有血。
    於是,生命选择以血换取仁慈。
    於是,人们的眼开裂,从里面渗出血来一下一秒。
    “咔”,黑暗中一阵响动,像是在黑盒中划亮火柴,轻细的声音响起之后,微弱的光焰照亮了一张脸那是艾伊的脸。
    当他从身后的巨卵中走出的间,光重新被点亮。
    此刻不是血色的光。
    而是苍青—
    黝青的光如一道道细碎的冰锥,从被封锁的帷幕背后折射而出,似在澎湃的海洋中沉浮————光的大潮折射著孕养万类般的浑浊,日落般的鲜艷一它是透明的巨鯨,在永恆的流动中发出绵长沉重的呼吸。
    艾伊向前迈出一步。
    —自光之父的胎里孵化,抵达现世的使者。
    自此,灰与艾伊,一切身份都形成了一个闭环。
    —不仁之光,仁慈之卵。
    “搞定了。”狐狸轻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