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回归

    第114章 回归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微亮。
    紧贴鳞片的皮肤凉颼颼的很舒服,有点捨不得鬆开一小心翼翼挣开缠在自己脚踝上的蛇尾,艾伊从被子里钻出来半个脑袋,青色的瞳孔失神般扩散的很大,呆呆看向躺在一旁的身影。
    这当然是他第一次看见弥雅的睡相:如果说先前的小蛇一直有一种“弱气”的感觉,那么此刻毫无防备的姿態————让少女看起来像只找到了家的小兽,安定而慵懒,稚嫩的小脸上还沾著几分不自然的潮红色。
    她怀里正抱著一条灰色的大尾巴,似乎是被艾伊的动作惊动,弥雅蛄蛹了几下以后,又把整个脑袋埋进里面。
    —还在睡。
    狐狸盯著小蛇看了好一会,默默眯起眼睛,—这算不算犯罪?
    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还是会有一种不真实感一又在不小心瞥见弥雅唇边露出来的小尖牙,艾伊忍不住哆嗦一下。
    —小蛇——好厉害。
    一边感慨著蛇这种动物奇妙的生理结构,一边悄无声息的用抱枕作为替换,拯救回自己的尾巴,小心翼翼从床的另一边爬下去————在床底下看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拖鞋,於是乾脆赤著脚啪塔啪塔的走出房间一再是一路经过客厅,踩著木质地板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罐冰的啤酒,最后慢悠悠地逛到阳台。
    倚著灰庭的栏杆,艾伊深吸一口气,“咔”的一声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绵密的泡沫咕嚕嚕的涌出来。
    正是清晨。
    整个灰庭都安安静静的,除了自己还没人起床,只有徘徊在角落里的灰雾聚成一团,猫一样软绵绵的叠在一起,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艾伊涣散的眸中没有焦距,呆愣愣的將自光投向远方。
    远郊从来没有所谓“景色”的东西————但某种名为时节之变的事物,依然彰显著其无与伦比的存在感,穹顶之下,充当“心臟”的机械结构缓缓启动,从缓慢闪烁的呼吸灯里隱约奏出节拍,像是正在从沉眠里甦醒的巨兽。
    漆黑的大地是不变的答案,但愈发明亮的辉光正如涨潮般涌现—两者间的距离虽然逼仄,却还是有像是“地平线”的东西被一道纯白的界碑划分出上下,让这片被遗弃的世界多出一抹新意。
    艾伊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去欣赏一场“黎明”。
    他缓缓眯起眼睛,光线透过那道半圆的瞳孔照射进来,眼眸往外的一圈裂纹像是无垠的深蓝之海,苍青中混入斑驳血色的瞳孔似作初升之日,正中的瞳芯似膏白,复杂的底色缠绕在一起,瞳膜边缘的分界模糊不清。
    眼是心灵之媒,色彩是器皿之形。
    於是下一刻,光幕顺其自然的浮现在艾伊面前;
    “第二基盘:严·厉(gevurah)”
    “严厉:织法之权利,审判之力量—创生大能的是顽石之劣跡,粗胚琢后之形体,它是不变的刻与尺,不动的法律,决绝之严格,恶与怒的网结。”
    “新增特质:苛律”
    “以【净度】为標准,持握剃刀,將【严厉】刻入灵魂的基盘自此,你所不容即为“恶”之刻度,绝无例外。”
    —第二基盘已成型。”
    艾伊默默看著从辉光中浮出的一行行字跡,在无形的视界中,那株生长在器皿之地的十字幼苗上,右端的末节处已经探出一根新的枝条一是如红宝石般美丽剔透的血色,却对外传递著某种难以描述的苛刻。
    —经验槽又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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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狸拖著腮帮子,把半截胳膊伸到阳台外边。
    与准则无关,从萌芽到生长的过程,攀升是唯属心灵的境界—它甚至不需要底蕴的积累,也不需要力量的过渡,当越过某道阻隔【心】的关卡,便与树的生长相似,於无声无形中迎接一次螺旋的扬升和攀越。
    最“困难”,也可能是最“轻鬆”的升级。
    “不过还真是够快的。”
    艾伊用两根手指拎著手里的易拉罐悬空晃了晃,语气有点唏嘘,“果然,只要搞的事够大,就是会狂给加经验值吶。”
    虽然时间短暂,但在这个期间,狐狸经歷了从“朝不保夕的社畜”变成“远郊之主”的变化,其中所孵化的“心灵养料”无比巨量而在当艾伊真正將这份“革变”与“掌控”的欲望视作属於己物而非外物,树的新枝便是一次回应。
    看著眼前逐渐升腾而起的辉光,狐狸眯起眼睛。
    “不愧是你。”,“不愧是我————”
    光幕同一时间亮起,艾伊歪头,举到一半的啤酒被一根光触轻轻扣住,然后与另外一个铝箔罐碰在一起。
    “cheers!”一团明亮的辉光,挥舞著触鬚在他面前摇晃,然后很人性化的做出后仰的动作,把啤酒倒进无形的光团里,咕嚕咕嚕的喝起来。
    “[]~(▽)~*哈~”他用顏文字打了个酒嗝。
    “小白?”艾伊一楞,隨即笑道,“这是什么形態?”
    “能吃东西的形態————我寻思大早上你一个人在这喝酒好像有点太可怜了,就稍微同情你一下,就当给你庆祝升级。”
    “只是庆祝?”艾伊瘪嘴,“总感觉你这傢伙不安好心————”
    “哪有?”
    这团臃肿的光球学著艾伊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开始摇头晃脑,“说实话,我有点惊讶。”
    光触顛了顛啤酒,“我確实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完成第二基盘的塑形远郊的局势,灵魂净度的制定確实给你提供了不少养料,但你能真正踏出这步,还是让我————嗯,刮目相看了。”
    “————”艾伊带著一抹若隱若现的微笑,安静听著。
    “在昨晚过后,连我都觉得这一切的发展有些迅猛一但你稳固的基盘告诉我,接纳那条小蛇,或许是你顛覆的一次改变。
    小白也是有点感慨的味道:“艾伊,你终於开始真正將自己视作这个世界的一员,而不是决绝的抽离,如果说之前的你对待他人————像是玩家置於npc,而现在—你开始以自己的欲望作为基石,將脚下之壤视为真实。”
    “你开始学著扎根了。”
    “或许是的。”
    狐狸喝了一口酒,不可置否。
    —与弥雅的交合,是艾伊第一次的“主动”。
    “她的名孤零零的烙印在纯白的名录上,我是许诺给她拯救的神明,也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的支点。”
    狐狸笑道,“无论是出於怜悯,还是单纯起星宇了——都没什么好解释的————小傢伙確实可爱的要命。”
    —这怎么忍得住嘛。
    而且,也没有刻意避开的必要了。
    “爱是沉重的东西,也是危险的东西。”艾伊沉声道。
    连伟大之物都会死於爱。
    —它是抵著彼此心臟的尖刀,在確认自己的安全”之前,没人敢將一种感情隨意定义成爱”,迴避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
    一但如果,欢合是一方心灵的良药,也是另一方许诺的拯救————即使单单止步於肉体,也已足够撑起小蛇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从她来到这里的每分每秒,我都能察觉————弥雅很不安,她把这份害怕藏在深处用温顺与柔软作为表面的偽装,嘖,真是个不坦率的傢伙————”
    “就和我以前一样。”
    狐狸嘆了口气,“明明心里这么害怕,却还是擦乾眼泪强装微笑,永远一副安静坚强的样子————该说不说真涩啊,像是家族没落以后,不得不寄人篱下,委身反派的落难大小姐————啊咧咧,不知道这样反而会让我更兴奋吗?”
    小白:“你不对劲。”
    “所以啊————”艾伊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危险发言,摇头晃脑道,“我的爱確实很幼稚,毕竟我也才开始学习————但也没那么稀有,更称不上神圣一条小蛇而已,还能养不起不成?反正名字都掛我户口本下面了,都是早晚的事————”
    他光脚踩上栏杆,舒展著身体散落在肩后的长髮,在微寒的晨风里轻盈飘飞。
    “曾经的我,迫切於寻找可以支撑自己生命的支点一就像是快要溺水的人用尽全力寻找一块浮木,让自己逃离水下,不再窒息。”
    艾伊理解这一夜后自己心灵的变化,也明白这確实称得上一场“顛覆”。
    於是小白把接下去的话接上:“而现在的你,开始试著成为他人的“支点”。”
    “嘖。”他咂嘴道,但也没有否认。
    “因为接下去,我就要承载更多人了,不是什么浮木”,而是大陆”我需要支撑他们从永恆下落的精神深渊里爬起来,回到人理照耀的光明里。”
    狐狸幽幽道,“如果连弥雅的一份爱都无法给予,我又要怎么支撑起眾生的希望与期待?”
    —我又要如何,草翻这个沟槽的世界?
    艾伊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远郊遥远的地平线—这是一道单薄的轮廓,没有任何参考物的点缀,分裂的色彩昏沉而冰冷,毫无美感。
    “我所熟悉的黎明,可不是现在的模样————”他目光冰冷。
    那是已经远离的回忆,旧时还是普通人的周逸,也曾试著週游世界,曾在冬日山居的清冽时辰醒来,於日出之时刻拉开窗帘——目见大地与天空的分界线在氤氳的光帘中模糊不清,日冕的轮廓顺著远处的白色雪峰被托举著上升,直到把那些皑皑白雪渲染得无限洁净,像是一片涌动著黄金的海洋。
    而在这里,冬是遗骨,日是死者,天空是废墟,大地是疑问。
    —狗屎,谁允许世界成这么个b样的!(指指点点)
    “我的终点,可是全人类的大爹。”艾伊把手里的易拉罐捏瘪,把酒一口饮尽,眸中色彩如在白纸上肆意泼洒的顏料,容纳著令人颤慄的疯囂与傲慢,像是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孵化出胚形一不过下个瞬间,就像是寸止,艾伊自己把“器”的雏形,重新封回器皿中。
    —还没到时候。
    “先不聊这个。”
    他眨眼间恢復了常態,漫不经心的岔开话题,“话说”
    狐狸伸著懒腰,舔了舔嘴唇,语气感慨:“小蛇的滋味,真不错啊————”
    旁边的光触动作呆滯了一瞬间,从一团没有形状的辉光里也能流露出实质的“鄙视”:“虾头。”
    “距离排污,剩余3个小时。”
    这一天的尾声,在外奔波了三日的罗南也终於回到了灰庭,並且带来一个確凿的消息:统一经过初轮筛选,远郊的所有派阀都已臣服於纯白。
    今天,这片纷爭不断地漆黑大地迎来了唯一的主人一从此,灰色就是此处的底色,即使暂时是以暴力作为“道理”,他们的意志也已归给不仁之王。
    “这件怎么样?”
    狐狸窝,大床上已经铺满了一堆的衣服一花花绿绿什么顏色的都有,弥雅手里还举著一件看起来宽宽大大的黑风衣,对著狐狸喊道。
    在看到艾伊摇头之后,小蛇委屈巴巴的把衣服叠起来,“没有別的了————剩下的都是主人平时穿的常服。”
    “平时还是叫老板吧————”
    狐狸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一被埋在衣服堆里的琉璃,正在暗中观察,本就无机质的目光看起来愈发呆滯。
    生怕等下还要对著小孩子解释“人类起源”这种奇怪问题,一边把琉璃往房间外面撵,艾伊一边无奈道,“算了算了,衣服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之前答应琳大总管的“人前显圣”就决定在今晚,穿著一身糖果色睡衣去彰显威权,就有点搞笑了。
    “可是————”弥雅摇晃著尾尖,有话在嘴边又不太说得出口,只能囁嚅著,“我觉得————衣服好像,拯救不了吧————老板的形象?”
    小蛇看起来很困扰,而且她的质疑非常合理。
    艾伊拍了拍自己脸,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分钟暗地里是在偷偷问灰:“你之前是怎么威严满满的?”
    灰:“我?我不在意这个。”
    “但表面样子总要做吧?”艾伊歪头。
    “不尊重我的人都死了。”灰幽声道,“死的人多了,就没人敢质疑你的形象,要相信老鼠的適应力一总有一天,他们会將你的权威视作呼吸所需的“氧气”,不可缺少之物,生存必须之物。”
    “————”狐狸思索片刻,觉得这有道理。
    没有再去挑衣服,只是將一层细密的纯白鳞片变化作一席拖到地面的纯色长袍,艾伊刚一扭头就被弥雅抱住了—小蛇用脑袋蹭著狐狸的脸,后者也只能摸摸她的头髮,一脸无奈的提醒她,“稍微离我远一点点,接下去可能会有点嚇人。”
    下个瞬间,艾伊闭上眼睛。
    一抹仿佛冻结灵魂的寒意,以不可忤逆的恐怖姿態,从虚空缓缓上浮一另一边,弥雅的鳞片猛的炸开,整条蛇都肉眼可见的蜷曲起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灰:“结果还是得我来?”
    “不。”
    下一刻,是与不仁背对的温柔升起,如沐浴烈日般炙热而浑浊的暖意,仿佛將一切都容纳为己物的宏伟之爱。
    “我们联合。”
    艾伊睁开眼睛,【理解】之包容,【严厉】之苛刻,在那道如上升的螺旋般永恆沉沦的目光里,彻底溶解为同一的底色。
    灰质是他的使者,灰色掩埋一切。
    整片远郊,都在这道逐渐升高的意志中————褶皱而战慄。
    深埋在大地之下的“心臟”,隱隱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搏动,似有黑泥在其中流动。
    “什么东西————”最先察觉变化的,是已经萌芽的敏锐灵魂。
    还在组织加冕仪式的罗南,在一阵难以抵御的心悸感中抬起头一他眯著眼睛,视线正中像是直视了某种刺眼之质,泛起一片浓郁的阴影。
    “龟龟————”
    罗南感觉自己有点冒冷汗————这要放在什么游戏里,或许下一秒就会有一串比视距范围还长的血条浮在屏幕正中。
    “老板——”他悲鸣著。
    “是不是有点嚇人了?”
    濒近黄昏的时节。
    迎著即將消散的辉光,艾伊悄无声息的踏出灰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