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留客

    穿过城门洞,街上也没有几个行人。
    金声桓也不疑有他,跟著周之为往內堂走。
    內堂门口站著两个士兵,见了周之为,侧身让开。
    金声桓跨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案后面的李文君。
    依旧是简陋的陈设,一张书案,旁边站著胡哨与几个亲兵。
    金声桓抱拳道:“大清江西提督金声桓,奉贝勒勒克德浑之命,拜会李都督。”
    李文君看了他一眼,左手抬了一下:“金大人请坐。”
    金声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细细打量几番。
    屋子不大,一张书案,几把椅子,除了墙上掛著的一副舆图,再无其他。
    李文君左手抬起,说道:“看茶。”
    金声桓看著李文君,心里有些意外。面前这个人,看上去三十左右。
    他想起自己二三十岁的时候,在皮岛跟著毛文龙杀韃子,如今十几年过去,名字从毛士桓又换回金声桓。
    折腾了十几年,官是越做越大,看著对面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开口说道:“没想到李都督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金某佩服。”
    说著,金声桓故作嘆息:“想来,昔日毛帅之勇,与李都督无二,此去经年,毛帅枉死,白骨衔冤,金某亦两鬢生霜矣。”
    毛文龙之死,说起来是袁崇焕矫詔擅杀,但具体原因也是无从考究。
    一具白骨,两行清泪,十几年过去,金声桓此话一出,无非还是暗指朝廷不可信。
    毛文龙如此,袁崇焕也是如此,你李文君將来是不是如此?给谁卖命不是卖?不如趁早换个东家。
    李文君轻轻一笑,不置可否:“没想到金大人现在替清廷做事,还不忘替毛帅抱不平。毛帅若泉下有知,知道当年帐下旧部如今替仇敌卖命,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嘆息。”
    金声桓的笑容不收反盛:“李都督觉得金某贪生怕死也好,背主求荣也罢,不重要。”
    说著,从袖中拿出一张礼单:“李都督,贝勒爷久闻都督威名,知都督是当世良將。大清求贤若渴,若都督愿归顺,贝勒爷愿保举都督为福建提督,节制福建各府兵马。”
    “金某今日前来,是替贝勒爷传话,也是替都督著想,”金声桓说著,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丝笑,语气拖长了些,像是在对一个看不清时局的晚辈说话,“来年开春,清军大军南下,与蒲城的博洛贝勒合军,福建一隅之地.....”
    “哦?”李文君嘴角微微翘起,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打断金声桓,反问道:“博洛?”
    金声桓正了正身子:“正是。贝勒爷坐镇蒲城,手握重兵,与都督交手几次,想必李都督是了解的。”
    李文君左手按著书案,身子往前探了探,戏謔道:“知道,自然是知道的。”
    接著似笑非笑:“金大人从吉安过来,一路上没听说什么消息?”
    金声桓愣了一下:“消息?什么消息?”
    李文君靠回椅背,端起碗喝了一口薑茶,慢悠悠地说:“不知道金大人嘴中的博洛,与我这汀州城里的博洛是不是同一人。”
    金声桓脸色一僵:“李都督这话什么意思?”
    李文君没有回答,转头看了胡哨一眼。
    胡哨会意,走到门口,朝外面吩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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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正月初一至十五,整整十四天过去。
    勒克德浑所在吉安、郑芝龙所在福州、郑成功所在漳州、何腾蛟所在长沙、隆武朱聿键所在赣州均收到博洛被俘的消息。
    而各地反应均不相同。
    勒克德浑正月十二收到博洛被俘的消息,正月十五正好又收到张存仁的公文。
    他確认了蒲城失守、四千骑兵覆没之后,又开始担心金声桓带著六百人投了李文君。
    他派了两拨探子往汀州方向去,又下令吉安、南昌一线加强守备。
    勒克德浑思索几天,確实想不出为什么金声桓非要著急南下汀州,更甚至於开始猜忌金声桓在长沙的时候已经勾结何腾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开始怀疑金声桓在长沙时已与何腾蛟暗通款曲,此番招降不过是藉口,实则是准备暗中谋反,意图联合何腾蛟、李文君两面夹击吉安、萍乡。
    勒克德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连下三道手令:吉安守军待金声桓回城即刻扣押,押送南昌;刘一鹏即刻停止南昌运粮;萍乡守军每日西探三十里,有异动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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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当胡哨差人將博洛领至內堂的时候,金声桓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站在堂中,看著那个人走进来。
    光头,没有辫子。
    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变了形。
    金声桓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这是博洛?那个在蒲城高坐堂上的大清贝勒?
    博洛也看见了他,灰败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隨即被带了出去。
    金声桓僵立堂中,后背一阵发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走。
    金声桓转过身,看著李文君。
    李文君坐在椅子上,依旧喝著薑茶,没办法右肩伤痛,风寒之后,还偶有咳嗽。
    “金大人,还要继续说招降的事吗?”
    金声桓的脸色白了几分。
    李文君笑了笑,继续说道:“金大人从吉安来,一路辛苦了。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汀州虽然小,住几十个人还是住得下的。金大人的六百骑兵,李某已经安排好了。兵器、马匹、银子,一样不少,都替金大人收著。等金大人想清楚了,李某再还你。”
    金声桓这才想起来,为何进城的时候,城內一片肃杀之气,远来早就在准备了。
    他有些急了,顾不得什么体面:“李都督这样做是不是有失体面?自古交战不斩来使。”
    “金大人说的是。自古交战不斩来使。”
    他把“来使”两个字咬得很重。
    “可金大人真的是来使吗?”李文君抬起头,看著金声桓,眼神里逐渐露出很厉,“金大人不过是见清军势大,便早早投靠,替韃子跑腿卖命。金大人这种人,李某见多了,见风使舵、投机钻营的降將,跟李成栋一个货色,谁给骨头就跟谁走。”
    “你!”金声桓咬牙切齿。
    “好了,金大人,劝你还是想想对我大明有什么用吧,不然......”李文君顿了顿,“汀州的米虽然糙,也能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