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单纯的金声桓

    城墙內外,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城上城下站满了人,连城墙根的大树上都爬了孩子。
    平日这些孩子拿著棍子当刀枪,玩著杀韃子的游戏,此刻却都安静了,他们骑在树杈上,伸著脖子往城墙上望。
    李文君站在垛口边上,左手扶著墙砖,看了一眼台下,转头对周之为说道:“念。”
    周之为展开名册,念了每个人的名字和罪状。
    隨后,周之为退到一边。
    李文君抬起左手,往下一挥。
    四颗人头滚在木台上,血溅到城下。
    城下没有欢呼,也没有哭喊,只有沉默,沉甸甸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
    然后,满城沸腾。
    沸腾的声音拍在城墙上,又盪了回去。
    四颗人头掛在城头,百姓围著看了一天,到傍晚才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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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君一行慢慢悠悠回城的十三天时间,博洛被俘的消息早就传遍了。
    衢州府、金华府、温州府直至嘉兴府与湖州府。
    浙江总督张存仁收到的消息最全。
    博洛被俘,蒲城失守,四千骑兵全军覆没。
    原本还对自己上奏《请严海禁疏》沾沾自喜的总督张存仁,此刻也是眉头紧皱。
    蒲城易手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半个月前,他还在筹划第二次入闽。
    第一次入闽虽然博洛占了仙霞关,但被李文君挡在汀州,没能拿下福建全境。
    张存仁觉得这是兵力不够,调度不周。
    他向朝廷上了《请严海禁疏》,主张封锁福建沿海,断绝残明的海上贸易,再从陆路增兵,两面夹击。
    奏疏送出去之后,他一直在等朝廷的回覆,同时,也在筹备浙江各地调兵事宜。
    既然打算拿下福建,头功必然是要抢下的。
    从杭州、嘉兴、湖州三府抽调了三千绿营兵,又从驻防杭州的满洲八旗中抽调了两个牛录,加上原有的衢州、金华守军,凑了八千人的先锋军。
    粮草也在筹备,从浙北各府徵调了三千石大米,正在往衢州运。
    他打算等朝廷的批覆一到,就兵分两路:一路从衢州出发,过仙霞关,与蒲城的博洛会和。
    另一路从温州出发,沿海岸南下,进驻福州附近,两路合击,逼迫郑芝龙彻底投降。
    可现在,博洛被活捉了。
    张存仁只得先下了一道令:浙江各府加强守备,不得出战,不得轻动。
    博洛,堂堂大清贝勒、征南大將军,被活捉的消息,清军能收到,浙江各地的义军自然也收到了。
    义军不比官军,他们没有快马传信,但有自己的法子。
    商贩走卒,船夫脚力,还有藏在城里的眼线,消息就在这些人嘴里传著。
    一个传一个,从衢州传到金华,又接连北上传值湖州。
    衢州西南的山里,有一支义军,头领叫王茂才,原是衢州守城的把总,城破后带著几十个弟兄逃进山里,一年下来,聚了三百多人,白天躲在山沟里,晚上出来袭扰清军粮道。
    温州南边的山里也有一支义军,头领叫陈文达,原是渔民,清军占了温州后,他带著几个同乡杀了两个清兵,逃到海岛上,聚了上千人,有船有枪,专门打劫清军的海上运粮船。
    至於湖州的义军,自清军占了城池之后,湖上的水匪和义军从来没断过。
    最大的一支头领叫吴易,原是南直隶的秀才,清军南下时散尽家財募兵抗清,败后退入太湖以及长兴县附近的山区与清军周旋。
    先前收到朝廷的恩科詔书时,吴易並没有太当回事,这几年皇帝都换了几个,对於这个隆武能坚持多久,谁都没有信心。
    光是一纸詔书有什么用?
    但博洛被活捉的消息不一样。
    这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然而,自长沙策反何腾蛟失败的金声桓,回到吉安之后就一直不太痛快。
    从长沙回来之后,他琢磨了一两日,眼见开春时间越来越近,万一李文君受降,这消息还要二十天才能传到京师。
    何腾蛟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与其等开春大动干戈,不如先派人去跟李文君谈谈。给点好处,许个官职,说不定他就降了。”
    金声桓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时候如果出面招降李文君,不管成不成,都是一份功劳。成了,他是大清功臣;不成,他也没什么损失。
    招降何腾蛟不成,招降一个小小的李文君还不成吗?
    这世道领军一方的不都是为了多捞些好处。
    勒克德浑与金声桓二人一拍即合。
    他让金声桓带著两个牛录,又拨了一万两银子,外加几箱珠宝,算作招降的见面礼。
    六百人马,加上拉银子的马车,还得防著赣南附近的游骑义军,一路上弯弯绕绕,確实没有去长沙顺昌。
    一路上四百多里的路程,走了快十天才到。
    招降的套路他熟,先夸对方有本事,再说大清求贤若渴,然后许个官职,给点银子,最后说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路上早就演练了无数遍,那何腾蛟自恃体大端一下架子,你李文君有什么,一个小小的汀州城,开年之后大军南下,必败无疑的,有什么资格不接受招降?
    金声桓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坐在火堆旁边盘算这些的时候,博洛的囚笼已经进了汀州城。
    正月十五,元宵节。
    金声桓起了个大早,让士兵把银子和绸缎重新装了一遍,擦乾净箱子上的灰。
    他自己换了一身新袍子,六百骑兵列队整齐,旌旗招展,从官道上浩浩荡荡地往汀州城走。
    汀州城外十里,金声桓差人前去稟报。
    基本的礼仪还是要的,万一被当作敌军,城上直接开火,他这六百人可不够打,李文君那几站的勇猛,他还是知道的。
    直至日上三桿,周之为才领了金声桓入城。
    与先前去长沙一样,金声桓一人入城,其余人等在城外等候。
    此时的汀州城完全没有元宵应有的热闹。
    守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都披甲执械,眼神紧盯著每一个进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