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哭声,还是刀声?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72章 哭声,还是刀声?
    第72章 哭声,还是刀声?
    雨。
    是天在哭。
    赵九就站在窗边。
    他看著窗外那片由雨水与黑暗织成的,无边无际的网。
    也看著楼下那片由铁甲与刀枪匯成的,密不透风的林。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飞出这片林子。
    泥水里,有两颗女人的头颅。
    雨水正一遍遍冲刷著她们早已凝固的惊恐。
    他分不清谁是谁。
    也许,其中一颗,属於那个总爱在小本子上记帐的女人。
    沈寄欢。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空了。
    像是踩在不能著力的沼泽中。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
    可当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该有的暖意被雨水浇熄时,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习惯了那点温度。
    哪怕那只是萤火。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萤火,也算得上是太阳。
    “我们得走。”
    桃子站了起来。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对曹观起的怨恨,也没有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只剩下一片想要活下去的野火。
    赵九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著楼下。
    赵十三已经安全了。
    他走到了石敬瑭的身后,仰望著那个白袍將军的背影。
    好在石敬塘並不是一个嗜杀的人。
    “走?”
    赵九嘆了口气:“往哪儿走?”
    “跑!”
    桃子焦急地看著窗外:“只要我们能跑出去,跑进山里————”
    “跑不出去的。”
    赵九打断了她:“人是跑不过马的。”
    “何况————”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静立於雨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骏马身上。
    “那是战马。”
    桃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跑?
    她怎么会生出这么可笑的念头。
    在这里,他们连做一只亡命奔逃的兔子,都没有资格。
    他们只是案板上的肉。
    等著那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绝望像一根看不见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心臟。
    “如果你害怕的话。”
    赵九攥紧了手里的刀:“可以离我近一些。”
    桃子愣了愣。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
    像一声苍老的嘆息。
    门,开了。
    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门外站著的,是一个老婆婆。
    一个老得像是隨时都会被风吹散架的老婆婆。
    她满头的银髮,像一堆被冬雪覆盖了的枯草。
    千相婆婆。
    赵九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油翳的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本不该在这里。
    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拐杖敲击地面。
    篤。
    篤。
    篤。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赵九心上。
    她无视了屋中早已绷紧了神经的桃子,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她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她没有喝。
    她只是將茶杯凑到鼻端,轻轻地闻了闻。
    像是在品鑑一坛封存了百年的陈酿。
    “这雨。”
    她开了口,声音沙哑:”下得好。”
    她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落在了赵九的脸上。
    “能洗得乾净血。”
    “却洗不掉债。”
    债。
    人活著,就是来还债的。
    欠了命的,还命。
    欠了情的,还情。
    赵九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欠。
    可他又觉得,自己欠了这世上所有人的。
    他欠爹娘一条命。
    欠兄弟一碗饭。
    欠那个叫杏娃儿的丫头,一个家。
    所以他不能死。
    他看著眼前这个叫千相婆婆的老人,在那一瞬竟然生出了一丝暖意。
    那双眼睛,他似乎觉得很熟悉。
    千相婆婆笑了。
    “夜龙,怕了?”
    “不是害怕。”
    赵九再次看向了大雨之中的那两颗头颅:“是担心。”
    “担心?”
    千相婆婆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夜龙也会担心?”
    她顺著赵九的目光,以为会看到曹观起,看到裴麟。
    但她看到了两颗头颅。
    “两个死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担心,那是我的朋友。”
    赵九深吸了口气:“我想下去看一看。”
    “不必了。”
    千相婆婆仍然笑著,她已起身:“是也好,不是也罢,你都改变不了事实。”
    “起码我能记住是谁杀了她。”
    赵九的眼神落在了刘知远的身上:“如果有机会,可以帮她报仇。
    轰!
    雷鸣落下。
    屋中亮如白昼。
    千相婆婆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不解地望向赵九。
    楼下。
    雨声,杀气,酒气,混成一锅黏稠,让人作呕的汤。
    石敬瑭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打了个哈欠,像一只吃饱了人肉,正昏昏欲睡的猛虎。
    “重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轻易地就划破了那层凝固的死寂。
    “我饿了。”
    杜重威心领神会。
    他那双炭火般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近乎於残忍而嗜血的兴奋。
    他提起那柄四十斤重的长刀,刀尖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浑浊的弧线。
    指向了飞沐。
    飞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他。
    那双方才还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却已如死灰。
    他的脑海里没有想该如何破招,没有想该如何逃离。
    他的脑海里,都是他的弟弟。
    那双手再也无法抓著银鉤,为他报仇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这间客栈。
    可死,也有很多种死法。
    他不想死得像一条被人踩在脚下的狗。
    他想死得像一个杀手。
    杜重威似乎很满意他这种眼神。
    於是。
    他动了。
    没有招式。
    甚至没有技巧。
    只有最纯粹,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当那四十斤的重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劈来时,飞沐就知道,自己那个“死得像个杀手”的愿望,有多么可笑。
    当!
    一声脆响,尖锐刺耳。
    他赖以成名的银鉤,在接触到重刀的瞬间,便如脆弱的瓷器般寸寸碎裂。
    飞沐的身形猛地向下一躬。
    刀锋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片飞扬的碎发。
    刀气过处,一道血线在他的头皮上裂开。
    鲜血,顿如雨下。
    这一刀。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九甚至忘记了呼吸。
    雨没有停。
    它只是变得更安静了。
    杜重威的刀还指著飞沐。
    飞沐却没有看那柄刀。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投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远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和他心一样,空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是怕。
    是冷。
    一种从灵魂最深处钻出来的冷。
    他忽然想笑。
    刀过去的那一刻。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连见到自己的仇人都做不到。
    那一刀打碎了一切的幻想。
    杜重威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杀过太多人。
    多到他早已记不清他们的脸,也记不清他们临死前的眼神。
    可他见过很多种眼神。
    恐惧的,哀求的,愤怒的,不甘的。
    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將自己的魂都烧成了灰,再用那灰,去祭奠另一片早已冰冷的坟的眼神。
    “你是杀手?”
    杜重威开了口。
    飞沐没有回答。
    杀手是什么?
    杜重威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杀过很多杀手。”
    他说的很慢,像是在回忆一道菜的味道。
    “他们都想杀我。”
    “所以他们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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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得很难看。”
    他的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残忍的怜悯:“可他们,至少都出了手。”
    “你呢?”
    “你的鉤子,是用来剔牙的么?”
    他在杀人。
    用话杀人。
    杀一个杀手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要看飞沐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
    然后,一刀。
    將所有的疯狂都斩断。
    那一定很有趣。
    飞沐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开在坟头的花,又惨,又白。
    他缓缓抬起了手。
    握著银鉤的手。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赵九的瞳孔,缩成了一根针。
    他忽然明白了。
    胸口那道被真气烧开的伤,又开始痛。
    痛得像有把火,在烧他的心。
    飞沐的鉤没有挥向杜重威。
    他的鉤,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敌人。
    那淬了剧毒,能杀人於无形的鉤。
    轻轻地,温柔地,像情人的手。
    抵住了他自己的喉咙。
    然后。
    送了进去。
    “噗。”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
    血像一朵花,猛然绽放。
    一朵开在冰冷雨中,绝望的红莲。
    飞沐的身子晃了晃。
    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嘴角的笑却还在。
    他用这种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尊严。
    也用这种方式,对这个不讲道理的世道,发出了最后一声嘲笑。
    他倒了下去。
    倒进了泥水里。
    人活著,需要勇气。
    人想死,有时,需要更大的勇气。
    客栈里,更静了。
    静得,只剩下雨声。
    和那一颗颗,落在泥水里,再也激不起半分波澜的心跳声。
    赵九的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刺破了皮肉,血一滴滴落下。
    他不觉得痛。
    因为心里有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
    人,为什么可以这样杀死自己?
    生命,难道不是世上,唯一值得珍惜的东西?
    杜重威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很无趣。
    就像一个兴致勃勃的孩子,搭了半天的积木,就等著最后亲手將它推倒的那一刻。
    可那积木,却自己先塌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將那柄四十斤重的长刀,扛在了肩上。
    走向客栈。
    他只走了一步。
    就停下了。
    因为他面前忽然多了三个人。
    像三尊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不知是什么年代的门神。
    立在了客栈门口。
    挡住了他的路。
    也挡住了他身后那片,由铁甲与杀气匯成的黑色潮水。
    一个,是那个总在擦刀的屠夫。
    一个,是那个总在描眉的女人。
    还有一个。
    是那个总在笑的胖掌柜。
    他还在笑。
    可那笑容里,谦卑与諂媚,都已被洗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一座山的重量。
    一座肉山。
    一座,你想过去,就必须先將它踏平的肉山。
    杜重威的眼睛,眯了起来。
    像两点坟头的鬼火。
    “滚。”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官爷。”
    声音还是那么油滑。
    “小店今夜,客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楼上的客人,花钱买了平安。”
    “我这店,收了钱,就得平安。”
    他朝著杜重威,不轻不重地拱了拱手。
    “所以,官爷。”
    动作滑稽,却又庄重:“您这步,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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