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滂沱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71章 滂沱
    第71章 滂沱
    雨。
    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很少有是热的。
    血是热的。
    可血落在雨里,很快也就冷了。
    胖掌柜觉得自己的血,已经冷了。
    他在这间叫平安却从来不平安的客栈里,迎来送往了三十年。
    他见过杀人的,也见过被杀的。
    见过亡命徒,也见过催命官。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雨那么大,那么密,仿佛要將天地都缝起来。
    端坐於白色骏马之上的少年將军,头顶著一把伞。
    雨,仿佛都在躲著他。
    人,又怎敢不躲?
    石敬塘。
    这个名字,就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烫在所有人心上。
    飞沐的手在抖。
    在无常寺西宫,有一本所有无常使都要牢记的一本书。
    榜上有名之人,皆是鬼神。
    《无常榜》
    甲等,三十无常使可敌。
    乙等,二十无常使可敌。
    那是刺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站在空旷的,泥泞的院子里,看著那一片黑色的铁甲匯成的潮水,看著那一桿杆如死亡森林般的长枪,进行一场没有半分胜算,面对面的搏杀。
    石敬塘的评级,是丙等上。
    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杜重威,是丙等下。
    十名无常使可敌。
    杜重威没有理会那颗在泥水里滚了几圈,沾满了草屑与污泥的人头。
    他那双像火一样的眼睛,依旧落在飞沐的脸上。
    他手中的那柄四十斤重的长刀,插在地上,刀柄在雨中,像一尊沉默的墓碑。
    “阁下,是已经嚇死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
    飞沐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要將血液都冻成冰碴的冷。
    杀手不怕死。
    怕死的杀手,根本活不到能让手发抖的年纪。
    他只是觉得,这个局太冷了。
    冷得不像是人间。
    杜重威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用竹子做的小筒。
    筒身用硃砂画著一只浴火的麒麟,狰狞而妖异。
    他隨手一拋,那竹筒便落在了飞沐的脚下,溅起一小圈泥水。
    “阁下如果还能用眼睛的话,瞧一瞧,这可是你的东西?”
    飞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那是他特製的信弹。
    他交给了另一位无常使。
    现在,它却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杜重威的手里。
    这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意味著,他所有的后路,所有的接应,所有的希望。
    都在他动念之前,就已被人连根拔起。
    斩得乾乾净净。
    雨更大了。
    像是天也塌了下来。
    就在这时。
    一阵比雨声更急,比心跳更密的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从雨幕的另一头席捲而来。
    又是一支骑兵。
    为首的,同样是一个少年。
    他没有石敬瑭那般神骏的白马,也没有那身滴雨不沾的白袍。
    他骑著最寻常的黑马,浑身湿得像一柄刚从冰冷的河水里捞出来的刀。
    他手里,提著两样东西。
    两颗头颅。
    两颗女人的头颅。
    她们的头髮很长,在雨里纠缠在一起,像两团漆黑的水草。
    少年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他单膝跪在石敬瑭的马前,將那两颗头颅隨意地扔在地上,就像扔掉两个不值钱的酒囊。
    那张脸。
    飞沐同样熟悉。
    大唐武將刘知远。
    丙等上。
    “將军。”
    他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带著一股子野火燎原般的悍勇。
    “截杀了四个,就这两个娘们的脸还算周正,便带回来给將军下酒。”
    曹观起的心,也跟著那两颗头颅一起,沉进了泥水里。
    他们甚至还没有遇到那个阴影之中的铁鷂。
    第二支队伍。
    那支由狱水幽带领,负责截杀李继发的七人小队。
    就已成了別人马蹄下的亡魂。
    他分辨不出那两个女人是谁。
    会不会有沈寄欢。
    他有些担心地看向楼上赵九的方向。
    现在,他只觉得满嘴苦涩。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死局。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他们是来送死的。
    楼上的赵九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楼下。
    落在那个叫赵十三的少年身上。
    他的四弟。
    赵十三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张扬与匪气。
    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於狂热的崇拜。
    一种最底层的兵卒,看著自己心目中不败战神时,才会有最纯粹的,最炙热的,足以將自己都燃烧殆尽的崇拜。
    他的眼睛里,只有石敬瑭。
    他的世界里,也只有石敬塘。
    这一刻,赵九忽然懂了。
    他和赵十三之间,隔著的,不是这几步路的楼梯。
    而是一座山。
    一座,名叫石敬塘的山。
    他过不去。
    赵十三,也下不来。
    他那颗悬著的心,却始终放不下来。
    四弟的命有了。
    可他这一趟的路途,该有多么凶险?
    沈寄欢————
    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
    不知为何。
    客栈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雨声。
    石敬塘没有去看那三颗人头。
    死人,是不会让他感兴趣的。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他像是有些不耐烦了。
    杜重威躬身:“回將军,快了。”
    “嗯。”
    石敬瑭点了点头,目光终於从天上移开,像是才想起眼前还有一群活人。
    他那双睥睨眾生的眸子,缓缓地,从飞沐的脸上,移到了那十八个早已站起身,將刀握得死紧的捧日军士卒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赵十三的脸上。
    “你,是他们的头儿?”
    他问道。
    赵十三的身子,猛地一挺,像一桿標枪。
    “回將军!卑职捧日军小令,赵十三!”
    “哦。”
    石敬瑭像是失了兴致,摆了摆手:“没意思。”
    他转头,看向杜重威。
    “重威。”
    “卑职在。”
    “你方才说,谁是刀俎,谁是鱼肉?”
    石敬瑭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孩童般的好奇。
    杜重威的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他提起那柄插在泥地里的长刀,遥遥地,指向了飞沐。
    “將军,我觉得————”
    “他像鱼肉。”
    “可我又觉得————”
    杜重威的刀锋,又转向了赵十三和他身后的那十七个同袍。
    “他们————也像鱼肉。”
    他的声音,像两块冰,在这漫天风雨里,轻轻一撞。
    “这就难办了。”
    石敬瑭皱起了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这儿的刀,只有一把。”
    “鱼肉,却太多了些。”
    跪下了。
    所有人都跪下了。
    没有人敢出一口气。
    赵十三仰起头。
    他不懂,为什么石大將军会说出这句话。
    可只是一瞬间,他便懂了。
    唐字大旗,已不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代表著这十八个人的命运。
    “石大將军,卑职一行。”
    赵十三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去关外找李將军。”
    李將军只有一个人。
    李嗣源。
    他的岳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