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民心如雪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作者:佚名
    第46章 民心如雪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晨,黑龙江克东县张家窝棚
    雪后的村庄寂静得嚇人。张家窝棚是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窝在二克山北麓的山坳里,平日里靠山吃山,冬天就靠著秋天攒的那点存粮和进山打点野物过活。今年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压塌了村里七间土坯房,埋了半个粮囤。当於子元手下的人来“招兵”,说“跟著於司令,有饭吃,有衣穿,还能保住自家的地”时,村里十几个青壮年,有八个跟著走了。
    剩下的,是老人、妇女、孩子,还有三个在雪灾中砸断了腿的汉子。他们挤在村里唯一没塌的祠堂里,守著一个小火盆,眼里的绝望像外头的积雪一样厚。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著破旧羊皮袄、满脸风霜的老汉站在门口,肩上扛著半扇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肉,身后跟著四五个同样猎户打扮的汉子,有的扛著柴,有的提著布袋。
    “老少爷们,”老汉开口,声音沙哑但温和,“路过这儿,看村里遭了灾,过来搭把手。这点野猪肉,还有柴火、小米,不多,大家分分,应应急。”
    祠堂里的人都愣住了。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颤巍巍站起:“这位老哥,您是……”
    “姓张,行三,山里猎户。”老汉把野猪肉放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这雪太大了,山里也不好过,就下山来,看能不能找点活计。路过这儿,看村里屋顶塌了不少,要帮忙不?”
    这话说得实在。村长眼眶红了:“要,要!太谢谢了!可是……我们没钱付工钱……”
    “不要钱,管顿饭就行。”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三,老五,你们带几个人,先去把压塌的房子清一清,看能不能救出点家当。老七,你懂点接骨,看看那几个断腿的。我去村里转转,看还有啥要帮忙的。”
    这老汉,就是老北风。他带的这五个人,都是独立游击第一支队里最机灵、最会来事的。他们不说自己是兵,就说自己是“山里来的猎户”,雪封了山,下来找活路。这个身份,在这年头太常见了,没人怀疑。
    接下来的三天,老北风带著这五个人,在张家窝棚扎下了根。他们帮村民清雪,修房,接骨,还把从奉天带来的消炎药粉,小心地给伤口溃烂的人敷上。他们吃的是村民给的糙米粥、冻土豆,睡的是祠堂冰凉的地铺。干活时,话不多,但手很勤。
    第三天傍晚,村里一个半大孩子发高烧,烧得说胡话。老北风把自己贴身藏的一小瓶退烧药拿出来,碾碎了兑水餵下去,守了一夜。天亮时,孩子退烧了,孩子的娘跪在地上给老北风磕头。
    “大妹子,使不得。”老北风赶紧扶起她,嘆了口气,“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要说谢,得谢少帅。”
    “少帅?”女人一愣。
    “是啊。”老北风在火盆边坐下,声音不大,但祠堂里的人都听见了,“这药,是奉天兵工厂的新药,少帅让人做的,专给老百姓用的。不光药,还有粮食、煤炭,少帅从美国借了钱,正往各地运呢。可恨啊,”他顿了顿,“可恨有些人,勾结日本人,把救灾的粮、煤,半道劫了,拿去招兵买马,还要拉咱们的子弟去当炮灰。”
    祠堂里安静下来。村长放下菸袋,盯著老北风:“老张,你说的是……於司令?”
    “什么司令!”老北风啐了一口,“他於子元,就是个大地主!为啥造反?因为少帅搞土改,要分他的地!他不甘心,就勾结日本人,趁著雪灾,开官仓,放粮食,收买人心,拉队伍。你们想想,他於子元以前对佃户啥样?往死里压榨!现在突然变善人了?可能吗?”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挣扎著坐起:“可是……於司令说,少帅分地,是要拉壮丁去关內打內战……”
    “放屁!”老北风猛地站起,但隨即压下火气,重新坐下,“老弟,我问你,少帅要是真想拉壮丁,用得著分地吗?他手上有三十万大军,真要抓人,直接派兵来抓不就行了?为啥要先分地,让老百姓念他的好?再说了,打內战?打谁?京城那边,少帅名义上还归他们管呢,他打什么內战?”
    这话在理。村民们面面相覷。
    “那……於司令的枪,哪来的?”另一个村民问。
    “日本人给的!”老北风压低声音,“老式金鉤步枪,日本三十年前就淘汰的破烂货!子弹是明治三十八年產的,放了二十五年了!为啥给这种破烂?因为日本人就没安好心!他们巴不得华夏人打华夏人,打死了,地还是他们的,矿还是他们的。於子元,就是日本人养的一条狗!”
    祠堂里炸开了锅。有人信,有人疑,有人愤怒。
    “可我们……我们有人跟著於司令走了……”村长声音发颤。
    “所以咱们得想办法,把那些人叫回来。”老北风看著眾人,“少帅说了,跟著於子元走的,大多是受了矇骗,只要迷途知返,既往不咎。但如果跟著日本人打自己人,那就是汉奸,抓住了,枪毙!”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望著外面又开始飘雪的天空:“老少爷们,我老张在山里活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事。但我敢说,少帅这样的,没见过。他是真想把地分给种地的人,真想建工厂让咱们有活干,真想办学校让娃娃有书读。这样的人,咱们不信,去信於子元那种勾结日本人的地主?”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话,我说到这儿。信不信,大家自己掂量。粮食、药,我们会留下。明天,我们就走,去下一个村。但这张家窝棚,我老张记下了。等开春,等雪化了,少帅答应,给所有受灾的村子,重新盖砖瓦房,发种子,发农具。到时候,大家是信少帅,还是信於子元,自己选。”
    说完,他带著那五个人,收拾东西。村民们围上来,有的塞冻土豆,有的塞乾粮。那个被救了孩子的女人,把家里唯一一块腊肉硬塞进老北风的背囊。
    “老张,你们……真是猎户?”村长最后问。
    老北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以前是。现在……是想让这世道,对得起猎户,对得起种地的,对得起所有老老实实过日子的老百姓的人。”
    他们离开村庄,消失在风雪中。祠堂里,村民们沉默了很久。
    “爹,”一个年轻人低声说,“我觉得……老张说的,在理。”
    “是啊,於子元以前对咱啥样,谁不知道?”
    “我听说,奉天那边,真在盖工厂,真在办学校……”
    谣言,像雪片一样,开始在克东县的各个村庄飘散。而谣言的中心,永远指向那个名字——少帅。
    同一日,午,二克山鹰嘴崖
    松本清子趴在一块岩石后,用望远镜观察著下方的山谷。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能见度不高。他带著二十个日本教官,从克东县城急行军四个小时,赶到二克山接应点,但没见到运输队,只看见雪地里凌乱的车辙和……血跡。
    “教官,”一个少尉爬过来,低声说,“发现十二具尸体,都是我们的人。一刀毙命,手法乾净利落。货物不见了,但从车辙看,是往克东方向去了,而且……”他顿了顿,“车辙很整齐,不像被劫,像……像有人赶著车继续走了。”
    松本清子的眉头皱紧了。这不合理。如果是土匪劫货,抢了就跑,怎么会继续赶著车往克东走?难道……
    “教官!”另一个士兵突然低呼,“两点钟方向,山谷出口,有车队!”
    松本清子举起望远镜。果然,十二辆大车,正缓缓从山谷驶出,赶车的、护卫的,都穿著他们派去的护卫队的棉袄。但……太整齐了,整齐得不正常。正常运输队在这种天气,应该急著赶路,可这支车队,不紧不慢,甚至……
    “是诱饵。”松本清子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一闪,“车队是假的,护卫是假的。他们在引我们上鉤。”
    “那怎么办?”
    “將计就计。”松本清子冷笑,“派一个小队,偽装接近,试探火力。主力埋伏,等他们暴露。”
    命令下达。五个日本教官脱下白色偽装服,换上普通棉袄,扮作“接应的人”,从侧面山坡滑下,向车队靠近。他们走得很小心,枪都藏在怀里,但手指扣在扳机上。
    车队停了。赶车的人跳下车,挥手打招呼。双方距离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打!”
    一声暴喝,不是从车队传来,是从他们头顶的悬崖!松本清子猛然抬头,只见悬崖上突然冒出几十个白影,枪口喷出火光!子弹如雨点般泼下!
    “埋伏!”松本清子一个翻滚躲到岩石后,他身边的少尉慢了半拍,胸口爆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
    枪声大作。悬崖上的伏击者显然训练有素,三三一组,交替射击,火力又猛又准。但松本清子带的这二十个日本教官,都是关东军里的老手,临危不乱,迅速散开,依託岩石、树木还击。
    “教官!他们人不多,最多五十!”一个军曹大喊。
    “不,还有!”松本清子眼神锐利,他看见山谷另一侧的山坡上,也出现了人影,正在迂迴包抄,“撤!交替掩护,原路撤回!”
    命令果断。日本教官们三人一组,一组射击掩护,一组后撤,再一组掩护,战术动作嫻熟得令人头皮发麻。伏击者的子弹追著他们打,但雪地影响了射界,加上这些日本教官的蛇形走位,竟然只打倒了五个。
    十分钟后,枪声停了。松本清子带著剩下的十五人,撤到了安全距离。他清点人数,脸色铁青——死了五个,伤了三个。对方伤亡……从枪声判断,可能不到十个。
    “教官,追不追?”一个中尉问。
    “不追。”松本清子咬著牙,“对方地形熟,有准备,追进去就是送死。撤,回克东。”
    他们抬著伤员,迅速后撤。但刚走出一里地,前方山坡上,突然站起一个人。
    那人穿著白色斗篷,站在雪坡上,居高临下,手里没拿枪,就空著手。距离二百米,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松本教官,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喝口热酒?”
    松本清子举手,队伍停下。他眯著眼看著那人,用生硬的华语问:“你是什么人?”
    “谢文东,听说过吗?”那人笑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文东手下,二当家谢彪!”
    谢文东?松本清子心中一动。那个在依兰一带活动的土匪头子?但他隨即摇头——不对。谢文东的人他见过,匪气重,但没这么训练有素。刚才那场伏击,进攻、掩护、迂迴,分明是正规军的打法。
    “谢文东?”松本清子冷笑,“他怎么敢动帝国的货?”
    “为啥不敢?”那人声音带著嘲讽,“你们日本人,拿些破铜烂铁糊弄於子元那蠢货,当我们不知道?金鉤步枪,明治三十八年的子弹,这种破烂,餵狗都不吃!松本教官,回去告诉於子元,这二克山,老子占了。他要再敢从这儿过,来一批,吃一批!”
    说完,那人转身,消失在雪坡后。
    松本清子站在原地,久久不动。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一层。
    “教官,”中尉低声问,“真是谢文东的人?”
    “不是。”松本清子缓缓摇头,“枪法不对。”
    “枪法?”
    “刚才那场伏击,他们占了地形优势,又是突然开火,按说至少能留下我们一半人。可我们只死了五个。”松本清子眼中闪著冷光,“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枪法,不够准。如果是正规军,或者真正训练有素的特战队,这个距离,这个地形,我们至少死十个以上。可他们……打得很热闹,但命中率不高。这说明什么?”
    中尉恍然:“说明他们训练不足,是……是土匪?或者,是新兵?”
    “对。”松本清子转身,“回克东。这伙人,不是谢文东,但也不是章凉的正规军。可能是……收编的土匪,或者新组建的部队。於子元说得对,章凉现在抽不出主力,只能用这些杂牌来骚扰。但,”他顿了顿,“也不能小看。能打出这样的伏击,说明有懂行的人指挥。告诉於子元,加强戒备,特別是运输线。”
    一行人消失在风雪中。而在他们刚才战斗的山谷,高文彬从藏身处走出,看著雪地上的血跡和弹壳,脸色凝重。
    “高教官,”一个连长跑过来,“跑了十五个,打死了五个。咱们伤了八个,都是轻伤。”
    “鬼子厉害。”高文彬长出一口气,“这种地形,这种突然袭击,还能只死五个,撤得这么利索。难怪少帅说,真打起来,一个鬼子能顶咱们五个兵。”
    “那咱们还冒充谢文东吗?”
    “继续冒充。”高文彬说,“松本清子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於子元会疑神疑鬼。谢文东在黑龙江也是个地头蛇,於子元不敢轻易得罪。这样,能给咱们爭取更多时间,在群眾里扎根。告诉弟兄们,按计划,继续分头行动。群眾工作不能停,骚扰战也不能停。记住,咱们的任务不是歼灭多少敌人,是把民心,从於子元手里,一点一点夺回来。”
    “是!”
    十一月二十八日,夜,克东县於家大院
    於子元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松本清子下午回来了,带回了“运输队被谢文东劫了”的消息。他不信。谢文东那人他了解,滑头,谨慎,没有绝对把握,不会轻易招惹日本人。更何况,劫了货,还冒充他的人放话?这不是谢文东的风格。
    “松本先生,”他停下脚步,看著坐在太师椅上擦枪的松本清子,“您真觉得,是谢文东?”
    “是不是不重要。”松本清子头也不抬,“重要的是,对方在二克山站稳了,切断了咱们和哈尔滨的运输线。没了补给,你那几千人,撑不过一个月。”
    “那怎么办?”
    “两条路。”松本清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集中兵力,扫荡二克山,把那伙人灭了,打通运输线。但风险大,对方地形熟,咱们的兵……你知道的,打顺风仗行,进山剿匪,难。”
    “第二呢?”
    “第二,”松本清子放下枪,看著他,“放弃外线,固守克东。缺的补给,从本地征。开春之前,章凉的主力来不了。只要守住克东,等开春,帝国的援军到了,局面就打开了。”
    於子元沉默了。从本地征?那就是抢老百姓。开仓放粮攒的那点人心,一抢就没了。但不抢,几千人吃什么?喝什么?
    “老爷,”管家在门外低声说,“晚饭备好了。”
    “知道了。”於子元挥挥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夫人呢?怎么两天没见她了?”
    “夫人……夫人带著小少爷,去城西的粥棚了,说看看施粥的情况。”
    “胡闹!”於子元皱眉,“这兵荒马乱的,去什么粥棚!让她赶紧回来!”
    管家退下了。於子元和松本清子去饭厅吃饭。饭桌上,几个本家子侄也在,一个个低头扒饭,不敢说话。气氛压抑。
    吃到一半,於子元忽然听见屏风后传来低语声。是几个丫鬟、婆子在说话,声音很轻,但他耳朵尖,听见了几句:
    “听说没,少帅从美国借了老多钱,要给大家盖砖瓦房呢……”
    “真的假的?”
    “我表舅在奉天做工,亲眼见的!兵工厂日夜开工,工钱给得可高了……”
    “那於老爷还说少帅要拉壮丁……”
    “嘘!小声点!让老爷听见……”
    声音戛然而止。於子元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他放下筷子,盯著那扇屏风,仿佛要把它盯穿。
    谣言,已经传进他家里了。
    松本清子也听见了,但他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
    窗外,又下雪了。克东县的夜晚,在谣言和不安中,愈发寒冷。
    而在城西的粥棚,於子元的夫人抱著五岁的小儿子,看著排队领粥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听著他们低声议论“少帅的药救了我家娃的命”“少帅的粮车被於司令的人劫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怀里,小儿子仰起脸,天真地问:“娘,少帅是好人吗?”
    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著粥棚外漆黑的夜,雪花在昏黄的灯笼光中飞舞,像无数个问號。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