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石油筹码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作者:佚名
    第32章 石油筹码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六日,午,纽约曼哈顿下城
    从旧金山到纽约的火车开了三天三夜。当何世礼一行人走出宾夕法尼亚车站时,纽约正下著深秋的冷雨。雨不大,但细密绵长,將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中。
    车站外,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旧金山码头那种帐篷连营的淒凉,而是一种更触目惊心的对比——车站对面的公园里,流浪汉在长椅上蜷缩,身上盖著报纸。而几步之隔的百老匯大街上,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匆匆走过,手里拿著公文包,对公园里的景象视若无睹。更远处,那些摩天大楼在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根根刺向天空的灰色巨剑。
    “这里就是纽约。”伊雅格低声说,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色大衣,手里提著皮箱,“华尔街在北边,洛克菲勒中心在西边,摩根银行在东边。这座城市的每个街区,都住著能影响世界的人。”
    车来了,是两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司机穿著制服,沉默地帮他们放好行李。车驶过第五大道时,何世礼看见一家百货公司的橱窗里,模特穿著华丽的皮草,旁边贴著“清仓大甩卖”的標语。而橱窗外,一个妇人正从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让诸位见笑了。”伊雅格苦笑,“这就是现在的美国——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车停在华尔道夫酒店门口。这是纽约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大理石外墙,青铜旋转门,门童穿著笔挺的制服,伞已经撑好。办理入住时,前台的態度比旧金山更恭敬——也许是伊雅格提前打点过,也许是一行人穿著体面,但何世礼注意到,前台多看了他们的亚洲面孔几眼。
    房间在十八楼,是套房。窗外就是中央公园,秋雨中的公园一片萧瑟,树木的叶子落了大半。
    “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准备。”何世礼放下行李,对眾人说,“明早十点,盖茨先生的办公室。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四个人立刻开始工作。王振鐸和李文秀整理地质报告,將关键数据做成图表,翻译成最精准的英文。周慕文核算財务模型,计算不同投资规模下的回报率、回收期、风险係数。何世礼则反覆推演谈判策略——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对方可能问什么,如何回答。
    伊雅格在傍晚时分送来消息:“盖茨先生的秘书来电话確认,明早的会议,除了盖茨先生本人,还有两位客人——戴维森先生,摩根银行的副总裁;斯特里克兰先生,標准石油的特別顾问。”
    房间里一阵低呼。摩根银行代表金融资本,標准石油代表工业资本,盖茨把这两边的人都请来了,说明他真把这当回事。
    “但也是考验。”周慕文推了推眼镜,“如果过不了这两位的关,就没下文了。”
    “所以我们必须一次成功。”何世礼说。
    十月十七日,晨九时三十分,华尔街四十號
    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何世礼和周慕文站在摩根银行大厦对面,仰头望著这座二十三层的花岗岩建筑。它不像周围那些装饰华丽的建筑,而是方方正正,厚重沉稳,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这就是金融的权力中心。”周慕文低声说,“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能让一个国家兴起或崩溃。”
    何世礼点点头,整了整领带。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外面是黑色大衣,手里提著那个黑色皮质文件夹。周慕文也是同样装束,两人看起来完全是在华尔街工作的银行家——如果不看脸的话。
    九时四十五分,他们走进大厦。大厅高得惊人,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穹顶上绘著宗教题材的壁画。穿行的人们步履匆匆,电话铃声、打字机声、谈话声在大厅里迴荡,形成一种特殊的、令人窒息的喧囂。
    盖茨先生的办公室在十八楼。电梯是黄铜的,门童沉默地操作著。电梯上升时,何世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害怕,是一种即將进入战场的兴奋。
    门开了。十八楼很安静,厚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秘书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戴著夹鼻眼镜,面无表情地引他们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陈设奢华。深红色的桃花心木长桌,高背皮椅,墙上掛著几幅油画,都是海景——帆船、灯塔、暴风雨中的港口。窗户正对著东河,河面上货轮来往,对岸布鲁克林的工厂烟囱冒著浓烟。
    盖茨先生已经在了。他坐在轮椅上,今天穿著深蓝色的西装,膝盖上依然盖著毛毯。看见他们进来,他微微点头:“何先生,周先生,请坐。”
    两人在长桌对面坐下。刚坐定,门又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五十多岁,瘦高,鹰鉤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是戴维森。后面的稍年轻些,圆脸,戴著金丝眼镜,笑容可掬,是斯特里克兰。
    “这位是戴维森先生,摩根银行的。”盖茨介绍,“这位是斯特里克兰先生,標准石油的。两位,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从中国来的何先生、周先生。”
    握手,寒暄,坐下。秘书送上咖啡,然后悄声退下,关上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汽笛声,隱约传来。
    “何先生,”盖茨开口,声音平静,“三天前在旧金山,你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你说东北有市场,有资源,有机会。现在,请你详细说说。”
    何世礼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夹。
    “盖茨先生,戴维森先生,斯特里克兰先生。”他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美国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戴维森挑眉:“何先生,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回答问题的。”
    “这个问题就是生意。”何世礼直视他,“如果我说,美国现在最需要的,是市场,是能让工厂重新开工、工人重新就业、资本重新流动的市场。对吗?”
    斯特里克兰笑了,笑容温和但疏离:“这个结论,报纸上每天都有。关键不是需要什么,是去哪里找。”
    “去东北。”何世礼说,“去华夏联邦。”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第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东北三省的经济数据。人口三千万,耕地面积两亿亩,煤年產量一千万吨,铁年產量八十万吨。但工业化程度不足百分之十,绝大多数人还生活在农村,用著最原始的工具,过著最简陋的生活。”
    戴维森扫了一眼数据,没说话。
    “这意味著什么?”何世礼继续说,“意味著一个巨大的、正在甦醒的市场。三千万人,要穿衣,要吃饭,要住房,要交通,要教育,要医疗。他们需要多少棉布?多少钢铁?多少机器?多少车辆?”
    他翻开第二份文件:“少帅在东北推行的改革,土地重分让农民有了购买力,工厂建设让工人有了收入,学校开办让孩子有了未来。这些,都在创造需求。而美国,”他顿了顿,“有满足这些需求的一切能力。你们的工厂能造纺织机,能產拖拉机,能建发电厂。但如果没有买家,这些能力就是浪费。”
    斯特里克兰点点头:“很诱人的描述。但何先生,你忽略了一个问题——政治风险。东北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南京政府也虎视眈眈。我们在那里的投资,安全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何世礼翻开第三份文件,“少帅的改革,不只是经济改革,是整体性的国家建设。他在整顿军队,建立一支现代化的国防力量。他在整合资源,建立自主的工业体系。他在培养人才,建立可持续的发展基础。这些,都是在为东北的未来打基础,也是在为投资者的安全提供保障。”
    戴维森终於开口,声音冷硬:“何先生,漂亮话谁都会说。我们要看的是数据,是可行性,是回报率。你说东北有市场,具体多大?你说投资安全,具体多安全?你说有回报,具体多少,多长时间?”
    周慕文接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表格:“戴维森先生,这是我们的財务模型。基於不同投资规模——五百万、一千万、两千万美元——在不同行业——钢铁、机械、化工、纺织——的投资回报预测。”
    他將表格分发给三人:“以钢铁行业为例。东北现有钢铁年產量八十万吨,而实际需求至少两百万吨。如果投资五百万美元扩建本溪钢厂,年產能可增加五十万吨。按当前钢价,年利润可达一百五十万美元,投资回收期三点三年。这还不包括带动的採矿、运输、机械製造等相关產业。”
    戴维森仔细看著表格,手指在数字上滑动。他是银行家,懂数据,看得出这份模型的扎实——假设合理,计算精確,风险因素也考虑到了。
    “但这里有个问题。”他指著表格一角,“你们假设政治稳定,但这是最大的不確定因素。如果日本人动手,如果南京干预,如果內部叛乱,所有这些数字,都会归零。”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普通投资,是战略投资。”何世礼接过话头,“如果只是摩根银行一家投资,风险確实大。但如果摩根、洛克菲勒,还有其他有实力的財团一起投,形成资本联盟,那么任何想动东北的人,都要掂量掂量——得罪一两个资本家是一回事,得罪整个美国金融资本,是另一回事。”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戴维森和斯特里克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思考。
    “何先生,”盖茨缓缓开口,“你描绘的蓝图很美好,数据也很扎实。但你要知道,在华尔街,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个项目在找钱,每个都说自己能赚钱,都说自己没风险。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的汽笛声更清晰了,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催促。
    何世礼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常规的说服已经到头了,需要拿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盖茨脸上。
    “盖茨先生,戴维森先生,斯特里克兰先生。我刚才说的,是明面上的生意——市场,资源,回报。这些,足够让一般的投资者动心。但要让摩根、洛克菲勒这样的巨头真正下场,需要更重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比如,一个能改变世界能源格局的发现。”
    斯特里克兰的眼镜片后,眼睛微微眯起:“能源格局?”
    “石油。”何世礼吐出这个词。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滯了。戴维森的手指停在表格上,斯特里克兰的笑容消失了,连盖茨也坐直了身体。
    “何先生,”斯特里克兰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某种锐利,“標准石油的勘探队走遍了全世界。如果你说的是东北的油页岩,或者陕北的小油田,那恐怕……”
    “不是东北,也不是陕北。”何世礼打断他,“是一个储量可能超过十亿桶的超级油田。”
    “十亿桶?”戴维森的声音提高了。
    “至少十亿桶。”何世礼肯定地说,“而且油质轻,含硫低,开採成本远低於美国本土油田。更关键的是,”他看著斯特里克兰,“那里现在还没有被任何国际石油公司控制。”
    斯特里克兰的呼吸急促了。作为標准石油的特別顾问,他太清楚十亿桶储量意味著什么——那是又一个东德克萨斯,又一个委內瑞拉,又一个能让標准石油继续称霸世界石油市场几十年的宝藏。
    “在哪里?”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何世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盖茨:“盖茨先生,这份情报,是少帅亲自交给我的。他说,这份情报的价值,不在於情报本身,而在於它代表的机会——一个让美国资本深度介入全球能源战略的机会。但具体地点,我不能在这里说。”
    “为什么?”戴维森追问。
    “因为太重要。”何世礼直视他,“重要到,必须当著能做决定的人的面说。重要到,必须用这份情报,换取一个长期的、战略性的合作框架——不只是石油开发,是整个东北的工业化,是整个华夏联邦的市场准入,是美国资本在远东的全面布局。”
    这话说得太大了,大到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盖茨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许久,他缓缓开口:“何先生,你確定?十亿桶储量,不是开玩笑。如果消息不实,或者夸大,后果会很严重。”
    “我確定。”何世礼从文件夹最里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这里面,是部分勘探数据——地质构造图,岩芯分析,油样检测报告。三位可以看看。但完整数据,包括具体位置,必须等我们达成合作意向,我才能交出来。”
    斯特里克兰几乎是抢过信封,撕开。里面是几页文件和几张图纸。他戴上眼镜,仔细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这个地质构造……这个油砂样本……”他喃喃自语,抬头看向何世礼,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芒,“这……这確实有特大型油田的特徵。但这是哪里?中东?南美?”
    “中东。”何世礼说了两个字。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中东——那是英国人的传统势力范围,標准石油一直想进去,但苦於没有切入点。如果真在那里发现大油田……
    “何先生,”盖茨的声音有些发哑,“你说的这个情报,有多少人知道?”
    “目前,全世界不超过十个人。”何世礼说,“少帅,我,我的两位同事,现在加上三位。日本人曾经勘探过,但打得太浅,错过了主要油层。他们以为没有价值,放弃了。”
    “愚蠢的日本人。”斯特里克兰低声说,但眼中是狂喜。
    戴维森也凑过来看数据。他虽然不懂地质,但看得懂数字——渗透率,孔隙度,油层厚度……这些都是顶级油田的指標。
    “盖茨,”他抬头,眼中闪著银行家看到巨额利润时的光,“这个事……值得谈。”
    盖茨没说话。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权衡什么。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窗外的汽笛又响了,这次是三声短促的鸣叫,像在催促决定。
    良久,盖茨睁开眼,目光如炬:“何先生,你贏了。这份情报,足够让我亲自去见小摩根和老洛克菲勒。但你要知道,见他们,和说服他们,是两回事。他们比我们更谨慎,也更精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何世礼说。
    “好。”盖茨按了按桌上的电铃。秘书推门进来。
    “给摩根先生和洛克菲勒先生打电话,说我有紧急事情,请求见面。越快越好。”盖茨吩咐,然后看向何世礼,“你们先回酒店等消息。一旦安排好,我会通知你们。但在这之前,这份情报,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我保证。”何世礼郑重地说。
    离开摩根大厦时,雨又开始下了。何世礼和周慕文站在台阶上,看著灰濛濛的纽约天空,谁也没说话。
    “我们……成功了?”周慕文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第一步成功了。”何世礼说,他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车来了。坐进车里时,何世礼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栋花岗岩大厦。在十八楼的某个窗户后,一场关於东北命运、关於远东格局、甚至关於世界能源未来的討论,即將开始。
    而他们,刚刚叩开了那扇门。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纽约的街道在雨中模糊不清,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
    但何世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清晰了。
    石油的筹码,已经押上。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赌局的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