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绿林迴响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作者:佚名
    第27章 绿林迴响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二日,夜,吉林敦化老林,座山雕老巢
    山洞深处,篝火烧得正旺。火光照亮了五张脸——座山雕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左右两边各坐著两个人,是綹子里的四大金刚:狠心柱、迎门梁、托天梁、转角梁。
    这四人跟了座山雕最少的也有八年,个个身上背著十几条人命,是綹子里真正能打能拼的硬茬子。此刻,山洞里的气氛却有些诡异。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溅出来,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都听说了?”座山雕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他五十出头,瘦,但瘦得精悍,一双鹰眼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听说了。”狠心柱闷声道。他是四大金刚里最狠的,脸上三道刀疤,从额头斜到下巴,像被野兽抓过。“老北风那王八犊子,投了。张少帅给了他个上校,八百號人成建制收编,驻地自己选,还优先换新枪。”
    “上校……”迎门梁嗤笑一声。他是个胖子,坐著像尊弥勒佛,但手里的人命不比任何人少。“他老北风也配?十年前在盘锦让人撵得满山跑的时候,咋不想著当上校?”
    托天梁是个书生模样,戴副破眼镜——虽然镜片早就碎了,只剩个框。他在四大金刚里脑子最活,缓缓道:“配不配是一回事,事是实事。张少帅这手,高明。老北风在辽西盘踞十年,打过日本人,劫过为富不仁的,在民间有口碑。收了他,一能得八百能打的兵,二能做个样子给其他綹子看——看见没,跟著少帅,有官当,有枪拿,还能洗白上岸。”
    “洗白?”转角梁冷笑。他是四大金刚里最年轻的,三十出头,一脸戾气。“托天梁,你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坏了?官府的话能信?当年杨宇霆招安黑山老五,说得好听,给个团长。结果呢?人一去,部队拆散分到各团当炮灰,黑山老五本人,三个月后『剿匪阵亡』。你信?”
    这话戳到了痛处。山洞里再次沉默。
    座山雕慢慢卷了支旱菸,就著篝火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在火光中盘旋。“老北风不傻。”他缓缓道,“他能答应,肯定是看到了咱们没看到的东西。我派人去奉天周边打探了,回来的人说,张少帅在搞土改,在练兵,在建厂办学。看著……不像演戏。”
    “那大哥的意思是……”狠心柱试探。
    “我的意思是,再看看。”座山雕吐出口烟圈,“老北风是第一个吃螃蟹的,螃蟹有没有毒,得看他吃完是死是活。如果他真得了好处,真洗白了,咱们再动不迟。如果他被坑了,被卸磨杀驴了,那咱们就守著这片老林,该干啥干啥。”
    “可万一……”迎门梁皱眉,“万一其他綹子都投了,就剩咱们,到时候张少帅腾出手来,会不会拿咱们开刀,杀鸡儆猴?”
    “那就让他来。”座山雕眼中寒光一闪,“敦化老林,咱们经营了十五年。十五年来,官兵剿了多少回?哪回不是丟下一地尸体滚蛋?他张少帅的兵是厉害,可进了这老林,是虎得臥著,是龙得盘著!”
    这话说得霸气,四大金刚精神一振。
    托天梁推了推破眼镜框:“大哥说得对。但咱们也不能干等。我建议,派几个机灵的弟兄,去老北风那边摸摸底。看他到底得了啥好处,队伍整编成啥样,张少帅对他到底咋样。眼见为实。”
    “可以。”座山雕点头,“转角梁,这事你办。挑两个生面孔,扮作投奔的,混进去看看。”
    “明白!”
    “还有,”座山雕补充,“给其他綹子递个话——我座山雕把话放这儿:谁要投,我不拦。但要是谁当了官,反过来带兵剿咱们……”他没说下去,但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狠心柱咧嘴笑了,脸上的刀疤扭曲:“大哥放心,谁要敢当二鬼子,我亲自去取他脑袋下酒!”
    篝火噼啪,映著五张杀气腾腾的脸。
    而在山洞外,老林深处,夜梟的叫声悽厉悠长。
    同一夜,辽西黑山,高鹏振綹子营地
    同样是篝火,同样是五个人,但气氛完全不同。
    高鹏振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他四十岁,中等身材,面相看起来甚至有些儒雅,不像土匪,倒像私塾先生。但辽西绿林谁不知道,“老梯子”高鹏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绑票不撕票,护商不黑吃,但谁要惹了他,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骨头拆了。
    他面前坐著四个人:包铁山、高永昌、刘士祥,还有一个是今天刚从奉天回来的探子。
    “大哥,情况就是这样。”探子低声匯报,“老北风真投了,在石人坳见的张少帅。张少帅亲自去的,就带四个人。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俩人握手,老北风脸上有笑模样。现在他手下八百人,正在往指定驻地开拔,听说新枪新衣服,马上就到。”
    高鹏振没说话,继续在地上划拉。地上是他用树枝画的简易地图——黑山、新民、北镇,几个綹子常活动的区域。
    “大哥,”包铁山忍不住开口。他是蒙古族,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说话声音轰隆隆的,“要我说,这是好事!咱们在山上漂了这么多年,图啥?不就图个安稳,图个前程?现在张少帅给机会,咱们得抓住!”
    “包大哥说得对。”高永昌接话。他是高鹏振亲侄子,二十五岁,年轻气盛,“我听说张少帅在奉天搞的那一套——分地给农民,建厂招工,孩子有书读。这不是做样子,是真干!跟著这样的人,不比咱们在山上当土匪强?”
    刘士祥没说话。他今年五十多了,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在绿林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招安、背叛、卸磨杀驴。他慢慢卷了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才缓缓道:“永昌啊,你还年轻,有些事没经过。官府的话,听著好听,进去了,就是笼子。老北风现在风光,三个月后呢?半年后呢?等他的人被拆散了,枪被收走了,他一个光杆上校,顶个屁用?”
    “刘叔,这次不一样。”高永昌爭辩,“张少帅答应老北风,队伍成建制,不拆散。驻地自己选,只要接受整训和调遣。这诚意,够足了!”
    “诚意?”刘士祥冷笑,“当年张作霖招安杜立三,也说队伍不拆散。结果呢?杜立三的人被打散分到各部队,他自己当了半年旅长,被杨宇霆一杯毒酒送走了。官府的话,听听就行,当真,你就输了。”
    眼看要吵起来,高鹏振终於开口:“都別爭了。”
    他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刘的担心,有道理。永昌的想法,也没错。这事,关键不在张少帅怎么说,在他怎么做。老北风是试金石,他成,咱们跟。他败,咱们守。”
    “可万一……”包铁山急了,“万一张少帅看咱们不主动,觉得咱们不给面子,先拿咱们开刀呢?咱们现在三百號人,枪不到两百条,子弹人均不到三十发。真打起来……”
    “打不过。”高鹏振实话实说,“张少帅的兵,我让人去看过。北大营出来的,眼神都不一样。咱们这些弟兄,绑票护商还行,真跟正规军硬碰硬,不够看。”
    他站起身,走到营地边,望著山下黑沉沉的夜色。远处,黑山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珍珠。
    “我高鹏振,十七岁上山,今年四十,二十三年了。”他缓缓道,“这二十三年,我绑过票,劫过道,也护过商,救过老百姓。为什么?因为活不下去。官府逼的,世道逼的。但现在……”
    他转身,看著火光中的四个兄弟:“世道好像要变了。张少帅在奉天做的事,我派人去看过。地真在分,虽然还只是试点。工厂真在建,学校真在办。他在准备打日本人,这个我看得出来。他招安老北风,不是要剿匪,是要聚兵,聚一切能打日本人的兵。”
    “大哥的意思是……”高永昌眼睛亮了。
    “我的意思是,”高鹏振一字一句,“咱们主动接触。”
    “大哥!”刘士祥猛地站起。
    “老刘,你听我说完。”高鹏振抬手制止,“不是马上投,是接触。派人去奉天,找能说上话的人,递个话:我高鹏振,愿意谈。条件可以商量,但我要亲眼看看,张少帅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是条为老百姓挣活路的汉子。”
    他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如果他是,我这三百条命,卖给他了。打日本人,我高鹏振第一个上。如果他不是,或者他骗我,那咱们退回山里,该咋过咋过。但至少,咱们试过了,不后悔。”
    包铁山重重点头:“我听大哥的!”
    高永昌也点头。
    刘士祥沉默良久,最终长嘆一声:“既然大哥决定了,我没话说。但派谁去?怎么接触?这得琢磨。万一那边翻脸,把人扣了……”
    “我亲自去。”高鹏振说。
    “什么?!”四人齐声惊呼。
    “大哥,这太险了!”
    “万一是个圈套……”
    “我去!大哥你不能去!”
    高鹏振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我去,才显诚意。他张少帅敢单人赴会去见老北风,我高鹏振就不敢去奉天见他?再说了,他要真想剿咱们,用不著费这劲。一个团围山,咱们就得断粮。”
    他看向高永昌:“永昌,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跟我去奉天。不要声张,就咱们俩,扮作皮货商。老刘,家里你照看著。包铁山,抓紧练兵,枪擦亮点,万一我回不来……”
    “大哥!”四人眼圈都红了。
    “万一我回不来,”高鹏振平静地说,“你们带著弟兄,往北走,去黑龙江。那边林密,能活。记住,別祸害穷苦人。”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山林。月光下,山影如墨,林涛如海。
    “二十三年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同一夜,黑龙江依兰,谢文东綹子山寨
    寨子建在山腰,易守难攻。大厅里点著十几盏油灯,照得亮如白昼。谢文东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慢慢喝著茶。他四十五岁,国字脸,浓眉,不说话时像个乡绅,但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透出这是个狠角色。
    下首坐著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是綹子里的头目。最前面的是他堂弟谢文才,侄子谢宝山,还有军师景振鹏。
    “老北风的事,都知道了。”谢文东放下茶碗,声音平稳,“说说吧,咱们怎么办。”
    谢文才最先开口,他是綹子里的二当家,脾气急:“大哥,这还有啥说的?老北风都投了,咱们也投!张少帅能给上校,咱们要个旅长不过分吧?咱们现在五百號人,枪三百条,比老北风差点,但也差不了多少!”
    “旅长?”谢宝山嗤笑,“二叔,你想得美。老北风是第一个投的,有面子。咱们现在去,能捞个团长就不错了。要我说,再等等,等张少帅多招安几个,咱们待价而沽,说不定能要个更好的价钱。”
    “等?”谢文才瞪眼,“等別人都投了,咱们成光杆司令了,还谈个屁价钱!”
    眼看要吵,景振鹏开口了。他是綹子里的军师,四十岁,读过书,脑子活。“二位当家的,先別急。这事,得分两面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老北风投了,对咱们是压力,也是机会。压力是,张少帅收编了辽西的势力,下一步很可能就轮到吉林、黑龙江。机会是,老北风开了个头,张少帅为了儘快收拢绿林力量,给出的条件可能会越来越优厚。”
    “军师的意思是……”谢文东问。
    “我的意思是,不急,也不等。”景振鹏转身,“不急,是不急著主动去投。那样显得咱们上赶著,价码不好谈。不等,是不乾等著,要有所准备。”
    他走到谢文东面前:“首先,抓紧扩军。趁著现在局面乱,多收拢小股綹子,壮大实力。手里人马越多,谈的时候底气越足。”
    “其次,派人去奉天,不是去谈招安,是去『考察』。看看张少帅到底在干什么,老北风得了什么实际好处,那些投了的綹子日子过得怎么样。情报越准,咱们谈判的时候越主动。”
    “第三,”他压低声音,“跟日本人那边,也保持接触。我听说,日本人在拉拢黑龙江的地主,於子元那边可能要闹事。如果真闹起来,张少帅就得分散精力,到时候,咱们的地位就更重要了。”
    这话说得在理,在座的人都点头。
    谢文东沉吟片刻:“军师说得对。那这事,就按军师说的办。文才,你负责扩军,三个月內,我要看到八百人。宝山,你挑几个机灵的,去奉天看看。振鹏,日本人那边,你继续接触,但记住,只接触,不承诺。咱们是待价而沽,不是非卖不可。”
    “明白!”三人齐声。
    “对了,”谢文东忽然想起什么,“座山雕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景振鹏说,“不过以座山雕的性格,他肯定会观望。他那人,疑心重,不见兔子不撒鹰。”
    “那就好。”谢文东点头,“有他观望,咱们的压力就小点。等咱们准备好了,看看风向,再决定往哪边倒。”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这世道,像一锅沸水,谁都在里面扑腾。是成鱼,是成肉,得看火候,看本事。”
    茶水温热,入喉回甘。但大厅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碗茶喝完,外面就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同一时间,奉天大帅府书房
    张瑾之放下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已经是子夜时分,但奉天城还没有完全沉睡——远处兵工厂的方向传来机器的轰鸣,那是夜班工人在赶工。
    谭海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密报。
    “少帅,夜梟的消息。”
    “说。”
    “三方面。”谭海翻开本子,“第一,座山雕那边,决定观望。派了人去老北风处摸底,暂时没有接触我们的意思。”
    “意料之中。”张瑾之点头,“座山雕老奸巨猾,不见真佛不烧香。让他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第二,高鹏振那边,有动静了。”谭海顿了顿,“探子回报,高鹏振准备亲自来奉天,就带一个侄子,扮作皮货商。看样子,是想主动接触。”
    张瑾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高鹏振……老梯子。这个人,我听说过。绑票不撕票,护商不黑吃,在辽西口碑不错。他要是肯来,是好事。告诉下面,他到了奉天,不要惊动,让他看,让他听。等他看够了,听够了,我再见他。”
    “是。”
    “第三呢?”
    “第三……”谭海脸色凝重起来,“谢文东那边,在扩军。同时派了人来奉天摸底,还……还在和日本人接触。”
    张瑾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谢文东……待价而沽。”他缓缓道,“这种人,最危险。能用,但不能大用。告诉夜梟,盯紧他。特別是他和日本人的接触,我要知道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
    “明白。”
    谭海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张瑾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夜的寒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老北风的招安,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涟漪正在一圈圈盪开。座山雕观望,高鹏振主动,谢文东待价而沽……这是绿林世界的缩影,也是整个东北各方势力的缩影。
    每个人都在看,在等,在算计。
    而他,必须把这些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愿意抗日的,收编。观望的,爭取。待价而沽的,警惕。通敌卖国的,清除。
    这是一盘大棋。棋子在动,棋手在算。
    窗外,奉天城的灯火在秋夜中明灭不定。远处,黑龙江方向,乌云正在积聚。
    於子元在串联地主,谢文东在接触日本人,座山雕在观望,高鹏振在路上……各方势力,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而网的中央,是他,是东北,是三千万人的命运。
    张瑾之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还有339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在悬崖边奔跑。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如果他不走,就没人能走。
    如果他不跑,所有人都会坠入深渊。
    他走回书案,重新提起笔。还有一份关於“东北工业学校”课程设置的方案要批阅。
    灯光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深夜里孤独而坚定。
    而在奉天城的各个角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歷史的车轮正在悄然转动。
    老北风在整编部队,高鹏振在赶往奉天的路上,座山雕的探子混进了新兵营,谢文东的使者在浪速通和日本人把酒言欢……
    这一切,都在这秋夜里,悄然发生。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