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考官的爭论(二)

    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作者:佚名
    第45章 考官的爭论(二)
    “荒谬!你这完全是……是无政府主义的论调!”贾老头气得手指把桌面敲得“篤篤”响,脸色更红了,“文学史是怎么构成的?就是由一个又一个潮流,一代又一代人的探索、回应、自觉推进构成的!”
    “不看清潮流,你怎么判断你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价值、新不新?怎么避免重复別人?”
    他挺直了背,努力让语气显得更客观:“我问他这个问题,恰恰是希望他不要『盲目』,要『明白』!是想看到一个年轻作者,不光能凭感受写作,更能有思想地写作,对自己的笔有个歷史的、纵深的眼光!”
    “这怎么就是束缚了?怎么就成了『框框』?任容,反倒是你这种过分强调个人感受的说法,才是危险的!这才是对青年作者不负责任!容易让他们变成只关心自己那点小情绪、脱离时代大地的无根浮萍!”
    “嗬!好大一项『无根浮萍』的帽子!”任容的气势一点儿没弱:“老贾,我看是你自己被那套理论框得太死了!没错,文学有传统,有语境,可真正的创作,那些有生命力的东西,恰恰经常是从打破旧框框里冒出来的!”
    他指著李劲松:“《芙蓉镇》的价值,首先在於它真切地写出了那个特殊年代里,华夏一个小镇上普通人是怎么活过来的。这种创作本身,就触及了更普遍的人性。这才是它可能立得住、传得开的根本!”
    “现在,你非要把它先按死在『伤痕文学』的凳子上,拷问它『血统』纯不纯、『觉悟』高不高,这简直是不可理喻!你要的那种『清醒』,搞不好,恰恰会杀掉最初作者那份最宝贵、带著泥土味儿的创作衝动!”
    两个老头儿爭得面红耳赤,额角的青筋都隱隱跳著。
    考场里的空气像是绷紧了,瀰漫著看不见的硝烟。
    一个死死咬定,搞创作必须要有歷史脉络的自觉,要理性反思,要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另一个则牢牢捍卫,文学首先得是鲜活生命的独特迸发,任何理论概括都可能扼杀其原初的灵气。
    他们的爭吵,早就不是针对李劲松该怎么回答那个具体问题了,甚至也超越了“伤痕文学”到底好不好的范畴,直接捅到了文学创作里那几个最老、也最难缠的根本矛盾上——
    “自觉”和“自发”哪个是源头?
    “歷史”和“个人”谁更重要?
    “理论”和“真切体验”到底该怎么处?
    说穿了,他俩谁都没全错,也没全对。
    无非是,一个偏重理论和歷史的眼光,另一个更信服创作本身的实践和感受。
    说白了,一个是理论派,一个是实践派而已。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坐在最中间的那个老头叫停了两边的吵架:“都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让小辈看笑话!”
    李劲松挪了挪屁股,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年头,意见不和的专家教授真的会吵架甚至拍桌子骂娘,还会在报纸上打嘴仗,不像后世的那些专家,即使有再大的分歧,也只是私下骂一骂,明面上,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反正都是恰烂钱,谁也別说谁。
    “李劲松同学,”坐在中间的那个老头语气很平静:“刚才贾教授的问题,还有他们爭论所涉及的那些……方向,你可以有自己的思考。但今天,这里毕竟是考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吧,我们不问那么宏大的问题了。你就简单说一下,你自己在写作《芙蓉镇》时,最想通过这部小说,表达什么?或者说,你最希望读者从中记住什么?用你自己的话,真实的想法,说几句就行。”
    这个老头很有水平,显然化解了两位考官的爭论,大家各退一步。
    “谢谢老师给我这个机会。”李劲松早就想好怎么说:“写《芙蓉镇》的时候,我並没有想太多『时代脉络』、『文学思潮』这些很大的词。我就是一个从湘西山里走出来的、刚刚开始学习写作的年轻人。我每天面对的,是家乡那片熟悉的山水,是寨子里那些看著我长大的叔伯婶娘,是镇上老街上飘著的油烟和晨雾。”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但是,有些东西,你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心里头就会发堵,就会有个声音催著你,让你非得把它写出来不可……”
    李劲松侃侃而谈,除了贾老头之外,对面其他几位考官频频点头。
    显然,他的回答是和任容的观点是一致的。
    虽然他两边都不想得罪,可自己太年轻了,只能走“实践派”这条路。
    別问,问就是我爱我的家乡,家乡的土地是支撑我创作的坚强后盾。
    不过,李劲松回答问题的过程中,贾老头並没有打断他。
    他一个人足足讲了10分钟,显然,几位考官都听进去了。
    “这就是我简单的思考,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最后,李劲松谦虚地结尾。
    任容还给李劲松鼓了掌:“小伙子,说得好!”
    说著,还衝贾老头来了个挑衅的眼神。
    “好了,今天的面试就到这吧!你先回去等消息!”还是坐在最中间的那个老头下达了逐客令。
    终於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自己还没有展现出来文学的“天赋”,考试就结束了。
    反正,今天考的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最终能不能通过。
    翌日,沪市的天气依旧阴冷。
    李劲松心里记掛著考试结果,一早又来到了復旦大学那座红砖小楼的招办。
    办公室里,赵主任依旧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赵主任,您好。我来问问,大概什么时候能有考试结果的消息?”李劲松客气地询问。
    赵主任从文件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小李同学,这个时间说不准。要等所有考生的材料匯总,面试评语整理,然后上会討论,最后还要领导审批。流程走下来,快则一个月,慢的话,三两个月也是有的。”
    “你先回家等消息吧,放心,无论录取与否,我们都会把正式的通知发到你留的地址,或者通过吉首大学陈老师转达。”
    得,回家等消息吧,让陈老师帮自己打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