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父子相別

    明末:大顺不转进 作者:佚名
    第57章 父子相別
    傍晚时分,太原府的天空被落日的余暉染成一片壮丽而又淒凉的橘红色。城內,大顺军主力拔营启程的號角声已隱约可闻。
    李来亨在送走了张金来之后,没有片刻停歇,立刻赶往义父李过的营中。这是他们父子在太原的最后一晚,也是奔赴各自防区前,最后一次可以推心置腹的密谈。
    他此去,不是简单的辞行。既然圣上將他这只幼虎,扔到了风暴最猛烈的陕北前线。那他就必须在离开前,从义父口中搞清楚目前的陕北,谁是朋友,谁又是潜伏的毒蛇。这关係到他未来能否在府谷站稳脚跟,乃至自己的生死存亡。
    李过的营帐內,亲兵们正忙碌地打包著行囊,將一件件甲冑、兵器和公文卷宗装入沉重的木箱。李过本人则手持一根马鞭,正凝神思索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李来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示意他到近前来。
    “明日一早,我便要隨圣驾返回长安。来亨你这边,也该早做准备了。”李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將手中的马鞭轻轻点在他桌前舆图上府谷县的位置,语气中充满了长辈的关切与嘱託,“府谷这地方,不是善地。”
    他指著地图,为李来亨细细剖析著未来的险恶处境:“你看,它北接蒙古,东临黄河,隔河便是山西的保德州。往西,则是榆林卫。
    此地三面受敌,北西都是套虏的地盘,东面则面对著姜瓖的叛军,是真正的四战之地。你此番前去,名为防御使,实则便是將你这『破虏营』,放在了我大顺在整个陕北防线的最前端。万事,都务必谨慎。”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神色凝重。
    李过看著他的神情,话锋一转,脸上却露出了鼓励的笑容:“但正因府谷不是善地,才是你做出成绩来的好地方!要是论资排辈,几时能轮到你出头?唯有在这龙蛇混杂、强敌环伺的险地,立下战功,方能真正地在我朝站稳脚跟!”
    “义父提点的是”李来亨隨即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带著几分苦涩的笑容,半是恭喜,半是试探地说道:“孩儿此去,不过是为义父镇守一方门户。真正劳苦功高的,还是义父您。此番圣上委您以『节制陕北诸军事』之重任,总管三府军务,可见圣上对您的倚重与信赖。”
    李过却似乎並未听出李来亨语气里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甘愿为君主分忧的那种臣子所有的务实与坚韧。
    “来亨,不要因为圣上最后让泽侯掌管山西就有怨气,圣上自有他的考虑。陕北是咱们的老家,是咱们闯军的根。圣上能將这根本之地交给我,说明在他心里,是信咱们能为他守好这份家业的。”
    他看著李来亨,眼中既有著严厉又有著期望:“更何况,若非圣上点名,你岂能有自己的一块地盘?圣上还让你领有自己的一支兵马,真正地独当一面,不可谓不偏爱了。咱们只有好好做才能回报圣上的厚恩。”
    这番话,让李来亨心中一时为自己那份对帝王权术的猜忌而感到羞愧,赶忙说道:“义父说的是,是我之前妄言了。”
    隨即將话题切换到了今天的正题——“义父,陕北局面,如今究竟如何?还望义父指点迷津。”
    “比山西好不了多少。”李过用马鞭在地图上点著,“你到了府谷,有几个人,必须心中有数。”
    “首先,是国舅高一功。”他指著榆林卫,“他如今坐镇榆林,在我到陕北前督管著北线诸將。
    你高叔叔为人忠厚,与我向来亲近,又兼著姻亲关係,是你未来在陕北最可信赖、也必须倚仗的盟友。你抵达府谷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与他建立联繫,凡事多向他请教。”
    “其次,是延安府尹张道濬。”李过的马鞭移到了南边,“他是前面在辽东殉国的巡抚张銓之子,颇有才干,在大顺入陕时,主动前来归降。圣上对其颇为赏识。
    但此人怎么说呢,一把年纪了还是颇为风流,又官癮极重,更兼交游广泛,背景复杂,需谨慎对待,多加爭取。”
    “再次,便是那几个降將。”李过的语气变得冰冷起来,“確山伯王良智,驻守绥德,这类降人都是反覆无常,见利忘义,需时时提防。而最需你小心的,是驻守保德州的唐通!”
    他的马鞭重重地顿在了黄河对岸的保德州之上:“此人乃前明蓟辽宿將,手握雄兵,又是第一个开关迎我大顺入京的。按理说,该是我大顺的功臣。”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意味:“但……山海关一役,他便有临阵不前之嫌。如今我大顺新败,姜镶又在北边公然反叛,他这个曾经的密云总兵,与姜镶是旧相识。
    他坐守黄河天险,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是確实忠心我朝,还是在观望局势,抑或与偽明或者韃子眉来眼去……谁也说不准。这种人,最是难防。”
    “义父所言极是!”李来亨立刻接口道,“孩儿也觉得此人不可信。若任其坐大於黄河之畔,一旦有变,便如一把尖刀,直插我陕北腹心!必须早做防备!”
    李过讚许地点了点头:“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不过,此事圣上也早有防备。”他压低了声音,透露了一个机密,“圣上已下令,命唐通、王良智等所有在北方镇守的降將,必须立刻將其家眷,尽数送往西安为质。有此为凭,谅他们也不敢轻易妄动。”
    “只是以家眷为质?”李来亨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义父,孩儿以为,此策……恐非万全之策!”
    “哦?”李过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想那吴三桂,其父吴襄与全家老小皆在北京,不也照样开关迎敌?对於唐通这等梟雄来说,家族亲情,未必就比得上他手中的兵权和地盘重要。用人质来要挟,一旦局势有变,反而可能激得他狗急跳墙,彻底倒向韃虏!”
    李来亨越说,思路越清晰,他上前一步,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义父,依孩儿之见,与其被动防范,不如主动出击。可否请圣上降旨,给那唐通加封一个更高的虚衔,命他即刻离开保德州,入西安『参与军机』。明升暗降,夺其兵权。他麾下那支兵马,则可趁机打散收编。如此,方能一劳永逸!”
    李过听著义子这番大胆而又狠辣的建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不得不承认,这確实是解决唐通这个隱患最彻底的办法。
    但他思虑良久,才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来亨,你的法子是好,要是早一个月能如此便好了。但……现下的局面下太急了。如今我大顺新败,正是需要安抚降將、稳定人心的时候。
    唐通毕竟也算是我朝有意立起来的降將样板,无凭无据便夺其兵权,恐令天下降將人人自危。更何况……”
    他嘆了口气,“他手中尚有四五千精兵,之前我朝全盛之时,这兵权夺了便夺了,可现在若逼反了他,眼下这局面,恐怕难以轻易剿平。”
    李过来回踱了两步,最终还是道:“不过,你的担忧不无道理。这样吧,待我返回西安的路上,会寻机再与圣上密议此事,看看有无更稳妥的法子。”
    李来亨闻言,心中却是一沉。他知道,虽然义父的顾虑是对的,但在他这个知晓歷史走向的穿越者看来,这种“稳妥”和“投鼠忌器”,恰恰是给了唐通未来从容背叛的最好机会。
    前有姜镶,后有唐通。一个他没来得及阻止,另一个,绝不能再放任!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父子二人又就陕北的军政形势,反覆推演商议了近一个时辰。就在谈话临近结束时,李来亨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义父,”李来亨略带一丝不好意思地开口,“今日孩儿去牛丞相处交割首级,已將大部分韃子首级上报请功。只是……那牛录章京瑚沙与汉將韩大任的首级,孩儿斗胆,暂且扣下了。”
    “哦?”李过抬眼看他,“为何?”
    “回义父,孩儿以为,这两颗首级,作用非比寻常。若只是换些赏银,未免可惜。不如將其悬於我『破虏营』大旗之下,一路北上。一来,可震慑沿途宵小;二来,亦可让我营中將士时时得见,以壮军心士气。”
    李过闻言,不由得笑了。他知道,这小子心里的小算盘,怕是远不止如此。这两颗分量十足的首级,更是他未来在陕北立威、与其他將领打交道的硬通货。
    “区区两颗首级,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自己留著便是。”
    “谢谢义父,还有一事”李来亨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今日怎得这么婆妈,快说”
    “义父,”他將杨大力及其麾下河南士卒思归心切,以及中午从李双喜处听闻的“刘芳亮南下”的情报,一併告知了李过,“孩儿在承安镇时,曾许诺他们,待战事稍歇,便会设法让他们南归。如今刘將军即將南下,正是兑现承诺之时。孩儿想,在启程前往府谷前,將杨大力一部,正式移交给刘將军节制。”
    李过听完,沉吟片刻,抚掌赞道:“好!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如此一来,你既兑现了对士兵的承诺,收买了人心,全了你『仁义』之名;又保证了这支部队仍留在我大顺建制之內,不至流散;更是顺水推舟,向刘芳亮送去了一份人情。来亨,你如今这手腕,是越来越老练了。”
    “孩儿也是无奈之举。”李来亨谦逊道,“强留他们,军心不稳,反是祸患。不如顺水推舟,各得其所。”
    “嗯。”李过点了点头,“此事便依你。你即刻修书一封,我派亲兵快马加鞭,送往刘芳亮军中知会此事。你部开拔之后,让杨大力直接带人去泽州与他会合便是。”
    所有军务都已商议妥当,夜色也已深沉。李来亨看著眼前这位鬢髮斑白、满眼倦意的义父,知道自己也该告辞了。
    “义父,天色已晚,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不急。”李过却摆了摆手,“你有一事还未说明。你……准备何时启程?是隨我一同先回西安,再转道北上;还是……”
    李来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道:“义父,孩儿想即刻便动身!一来,府谷防务紧急,不可一日无主;二来,孩儿也想趁此机会,顺路北上,亲眼看一看这晋北的局势,对姜镶等人的虚实,也能有个直观的了解。若隨大军绕道长安,一来一回,怕是要耽误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个决定,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必然选择,核心原因还是唐通。
    府谷与唐通驻守的保德州,仅一河之隔。此去北上,正好可以借道或绕道其防区,近距离观察此人的虚实。李来亨心中已暗下决心,前面姜镶之叛他无力回天,这一次,绝不能再坐视唐通这个巨大的隱患在自己身边从容坐大。哪怕可能爆发一场大战,他也在所不惜!
    只是,一想到唐通手中那尚有四五千之眾的百战精兵,他的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凝重。
    李过看著他那双充满了渴望与决断的眼睛,知道李来亨心意已决。他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也好。”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盖有他大印的空印文书递到李来亨手中。
    “义父,这是?”
    “按理说,这么干是绝对违规的。”李过沉声道,“但你此去路途遥远,情形复杂,我实在放心不下。这些空印扎子,你且收好。
    有我的印信在此,见扎子如见我本人。若遇紧急军情,可自行填写,凭此调动沿途兵马、徵用粮草。”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补充道:“但你切记!此物乃非常之权,最好永远也用不上!尤其是……不可用此物,去擅自调度山西的兵马!那是犯忌讳的事!”
    “谢义父!”李来亨接过那几张分量重如千斤的空印扎子,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父子二人也终於到了要告別的时刻。
    临別之际,李过亲自將李来亨送到帐外。清冷的月光下,父子二人相对而立。
    “到了府谷,凡事多动脑子,少动脾气。”李过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嘱咐了一句,“可也……別太累著了,更不要为了立功而去以身犯险。”
    这句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寻常人家父亲才会说的话,让李来亨的心头猛地一热,他穿越之后,第一次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对著帐前那个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萧索的身影,最后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义父,多多保重!”
    隨即,他猛地一夹马腹,带著赵铁正等亲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过佇立在帐外,直到那远去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头望向那轮残缺的冷月,低声说了一句:
    “唉,確实是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