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热血上头

    第380章 热血上头
    灰白的,像泡了很久的水肿的木头,又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没清理乾净的陶俑。
    它的四肢比例不太对,手臂太长,腿太短,手指有六根,脚趾有七根。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小孔,嘴巴的位置是一条细缝,没有嘴唇,像用刀在灰白色黏土上划出来的一道口子。
    兜走到台子旁边,从架子上拿下一副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是橡胶的,透明的,戴上去之后能看清手指的每一个关节。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东西的脸,拇指从那条细缝上划过,指腹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像风吹过皮肤一样的颤动。
    “醒了。”兜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里產生了回音,一层一层地盪开,像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两个戴白色面具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台子上的东西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球是浑浊的黄绿色的,像一颗放了太久的、表面长了霉斑的玻璃珠。瞳孔是一条竖线,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更细、更直,像用刀在黄绿色玻璃上划出来的一道痕。
    兜从台子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字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很重要、不能出错的东西。写完之后他把笔別在本子上,合上本子,放进白大褂左边的口袋里。
    “能说话吗?”兜问。
    台子上的东西张了张嘴。那条细缝扩大了一些,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像乾裂的河床一样的口腔。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层一层的皱褶,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喉咙。从那个空洞里发出一个声音,很短,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爆裂了—“啵”。
    兜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声带结构不完整。”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发音器官缺失,但有一定的空气震动能力。可能不是通过声带发声,是通过体腔共振。”
    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台子下面的一个铁桶里。铁桶里已经堆了不少用过的手套,透明的、皱巴巴的,像蜕下来的蛇皮。
    “给它餵营养液。”兜对门口那两个人说,“b配方,两百毫升。注意观察摄入速度,如果吞咽反射不完整就用灌的。记录时间、摄入量、吞咽成功率。每半小时测一次体温,每两小时抽一次血,血样放四號冷藏柜。”
    两个白色面具的人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划一,像照镜子。
    兜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上了两层楼梯,来到一个稍微明亮一些的房间。这个房间不大,但比下面那个实验室暖和多了。墙上有窗户,窗户外面是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树,叶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晃。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书柜。书柜里的书不多,大部分是笔记本,脊背上贴著標籤,写著日期和编號。
    兜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刚才写字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的笔,在那几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可量產”。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井里那棵光禿禿的树。树枝在风里晃,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在点头。兜看了它很久。
    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个子不高,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疤,很长,从下嘴唇一直延伸到脖子,顏色是淡粉色的,说明这道疤已经很多年了。
    “大人。”黑袍人单膝跪下,“南边的消息。”
    “说。”
    “木叶那边,池泉从西境回来了。东南境雉羽谷发现了神树的根,他带人挖了,又填了。然后回了木叶,和纲手谈了两个小时,出来之后和一个叫鹿丸的一起走了。方向不明。
    “”
    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告诉他雉羽谷有神树根的?”
    “巡逻队的白眼发现的。应该是意外。”
    “意外。”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尝什么味道,“木叶的白眼巡逻队什么时候开始扫地下两百米了?”
    “不太清楚。好像是新规定。最近几个月西境和东南境的巡逻密度增加了不少,地面、地下、空中,三层扫描。”
    兜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这次是三下。
    “池泉和鹿丸走的那个方向,往哪边?”
    “北偏东。”
    兜想了一会儿。北偏东。田之国在火之国的东北方向。北偏东,如果一直走,会走到田之国的南部边境。不一定是要来田之国,但方向对得上。
    “让北线的哨戒网收缩一级。”兜说,“不要拦他们,拦了会打草惊蛇。让他们进来,让他们找到这个据点。但他们找到的不会是我真正的据点。”
    黑袍人抬了一下头。
    “您要给他们看什么?”
    兜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用手指在一排笔记本的脊背上划过,像在弹钢琴。他停在一个標著“7”的笔记本前,抽出来,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去。
    “给他们看一个实验室。一个已经被废弃的、搬空了的、只剩下几张桌子几根试管的实验室。让他们觉得我来过,又走了。让他们觉得我不想被找到,但又不够小心,留下了痕跡。让他们花时间去追那些痕跡,追三个月,半年,一年。我需要时间。
    黑袍人沉默了两秒。
    “您需要时间做什么?”
    兜转过身,看著他。灯光从侧面照在兜的脸上,他的眼镜片反射著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但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期待,或者飢饿。
    “做更多的白绝。”
    黑袍人的呼吸停了一瞬。房间里安静下来,天井里那棵树又被风吹了一下,光禿禿的枝丫互相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摇一把旧椅子。
    “白绝的量產已经进入第三阶段。”兜走回椅子边坐下,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第一阶段是复製,用神树根的组织样本进行无性繁殖。第二阶段是改良,调整查克拉受体结构,让它们能够吸收不同类型的生命力。第三阶段“,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第三阶段是个性化。让每个白绝拥有不同的外形、不同的能力、不同的行为模式。
    有的擅长战斗,有的擅长渗透,有的擅长製造混乱。像工具一样,不同的活用不同的工具。”
    黑袍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井里的树。
    “木叶如果发现我们在量產白绝,他们会打过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证据。”兜说,“雉羽谷的神树根是野生的,不是我种的。我从来没有在火之国境內做过任何实验。我的实验室在田之国,田之国没有加入五大国同盟,不归火之国的法律管。木叶要打我,需要理由。他们没有。”
    黑袍人转过身看著他。
    “池泉不需要理由。他会直接杀过来。”
    兜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看起来甚至有点温和。
    “池泉。”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他是最有趣的变数。他身上有羽村家的烙,有水月家的血,有旗木家的刀术。三样完全不相干的东西,长在同一个人身上。我一直想搞清楚,他的身体是怎么同时承受两种血继限界而不崩溃的。理论上讲,羽村家的衍水和旗木家的白刃血继会互相排斥,他的细胞应该在分化的过程中自我毁灭。但他没有。他活得好好的,能跑能跳能杀人,身上连排异反应都没有。”
    兜站起来,走到天井边上,伸手摸了摸那棵光禿禿的树的树干。树皮很粗糙,扎手,他没在意,手指在树干上慢慢地画圈。
    “如果他来找我,我不会拦他。我会让他找到一些他想找的东西,然后带著这些东西回去。这些东西会告诉他一些关於神树的事情,一些关於白绝的事情。这些事情大部分是真的,小部分是假的。真的那些会让他相信我的研究成果是可信的,假的那一丁点会让他走上一条岔路。等他发现那条路是错的,已经过去一年了。一年,我可以在田之国的地下挖出一座城。”
    黑袍人把手伸进斗篷里,掏出一个捲轴,放在桌子上。
    “这是北线哨戒网的最新部署图。按您说的,收缩一级,但不封死。留两条路给他们走,一条明显一条不明显。明显的那个通向您三个月前废弃的那个据点,不明显的那个通向一个—等一下,明显的那个据点您放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兜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放了一本日记。我的日记。假的,但写得很真。上面写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白绝,用了哪些方法,遇到了哪些问题。写了我对神树根的组织培养技术,写了白绝的生殖周期,写了它们对查克拉的敏感度测试结果。所有数据都是真的,但来源是假的。我把第四次忍界大战之后七班封印十尾的那部分数据移花接木,放到了我的实验记录里。池泉看到那些数据,会觉得我对神树的研究深度比他想像的深得多。他会觉得我是个威胁。但他不会马上来杀我,因为他会先怀疑—一这个人怎么可能拿到十尾的数据?十尾的数据在战后被纲手封存了,只有她和几个高层能看。池泉会去查,查到最后会发现,纲手没有泄露数据,我没有窃取数据,数据是从別的地方来的。从哪里来的?”
    兜走回桌子旁边,拿起黑袍人放在桌上的捲轴,展开,看了一眼,又捲起来。
    “第四次忍界大战的时候,十尾的尸体散落在整个战场。很多碎块没有被回收,被雨水衝到了河里,被鸟叼走了,被埋在泥石流下面了。没有人知道那些碎块去了哪里。但我找到了。”兜把捲轴放回桌上,“我找到的不多,但够了。够我写出那本日记里的所有数据。”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
    “您想让池泉觉得,您是靠自己的能力研究出这些东西的,不是从木叶偷的。”
    “对。”兜说,“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值得警惕的、有能力的、但不急著消灭的威胁。
    让他觉得他可以先处理其他事情,再来处理我。因为我不会跑,我就在这里,在我的实验室里,安安静静地做我的研究。我不攻击木叶,不绑架村民,不搞恐怖袭击。我只是在做实验。他能拿我怎么样?”
    黑袍人把兜帽往后推了一点,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五官端正,但下巴上那道疤破坏了整体的协调感,让他看起来像一件被摔裂了又粘回去的瓷器。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测量什么东西。
    “万一他不按您想的那样做呢?万一他直接找到您真正的据点,不跟您说话,不查您的实验记录,进来就动手呢?”
    兜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不会。
    “”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够强。”兜把眼镜戴回去,推了推,“他伤没好,左手缝线刚拆,右手虎口有疤,大腿上自己扎的那刀走路的时候还会疼。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跟我正面衝突。他会先养伤,先搜集情报,先做准备。他不是那种热血上头就衝上去的人。他是那种蹲在暗处、把所有的路都看清楚了、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好了、確定万无一失之后再出手的人。
    这种人,不会做衝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