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山海之崖,张良与韩非

    第353章 山海之崖,张良与韩非
    翌日清晨,桑海初醒,薄雾如纱,轻笼海湾。
    张良独自一人来到城外一处临海的悬崖,海风凛冽,带著咸腥的气息,吹拂著他宽大的儒衫猎猎作响。
    脚下千仞石壁,海浪拍岸,声若惊雷,捲起千堆雪沫,远方,蜃楼的巨大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如同蛰伏在海上的洪荒巨兽。
    悬崖边,一道熟悉而略显沧桑的身影早已佇立,却是昨日与之分別的韩非,此时,这位韩国的九公子背对著山路,面朝大海,仿佛要將这浩渺的烟波尽收眼底。
    “韩兄。”
    看到对方,张良眼神轻轻闪烁,清晰地声音穿透海风,打破了寂静。
    韩非缓缓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见到对方的到来,他没有丝毫的意外,似乎早就料到张良会来。
    “子房,你来了。”
    没有过多的寒暄,两人並肩而立,望向那辽阔却暗流涌动的海天。
    沉默片刻,张良问出了一个问题,声音低沉而直接。
    “韩兄,韩国故土,旧日山河,我们许多人都不曾忘记,昨日知你尚在人世,良心情激盪,很久都不曾入睡,今良想问你一句,可还有意重现祖上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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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非的目光没有离开海面,但瞳孔却失去了焦距,他的心神渐渐放空,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新郑的紫兰轩,勾心斗角的韩国朝堂、以及那因禁他的咸阳关牢。
    过了许久,他轻轻摇头,那动作带著一种释然,也带著沉重的疲惫。
    “子房说的是復国?”
    张良没有否认,沉默已经是此刻最好的答案了。
    韩非嘴角忽然多了一丝讥讽嘲弄之意,隨后他继续说道:“子房,你觉得韩国亡得冤枉吗?”
    张良在心里幽幽一嘆,依旧不答,同样的,沉默也是一个答案。
    “当年的韩国,纵然有夜幕蛀蚀,但灭亡的根本是其根骨已朽,君臣昏聵,奢靡成风,早已失了存续的气运,秦虽暴烈,然其法度森严,国力强盛,统一之势,非人力所能阻挡。”
    “六国既灭,强行復辟,不过是再將这破碎的山河拖入兵战火之中,万千黎庶恐怕又会流离失所。”
    言及此处,韩非眼底多了几分意兴阑珊,张良站在一旁,张了张嘴,但最后却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韩国是什么模样,韩非作为亲身经歷者,比谁都清楚,韩国被灭的原因是什么,他总结的也很到位。
    故而,张良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子房,我心中的国”,从来不是那一个名为韩”的称號,而是生於斯、长於斯的土地上安居乐业的百姓,若復国不能带来真正安寧,反而延续苦难,这復”字,復的又是什么?不过是昔日贵戚权柄的幻梦罢了。”
    “天地之法,执行不怠,术以知奸,以刑止刑,当年在流沙成立之处,我便说过,有形的力量最终可能会消亡,而无形的力量將会坚不可摧!”
    “秦国一统天下,其中最重要的思想却是法,当年韩国没有完成的事情,秦国却完成了,换句话来说,贏政其实也帮我证实了一件事儿,当年的天下,法才是一条出路,最好的出路!!”
    张良眼神微动,韩非的回答与他预想的不同。
    “復国之事,暂时可以放一边,其实就算是韩兄有那个想法,操作起来难度也很大,但韩兄的未来是何打算?难道就此隱遁山林,对眼前帝国的苛政、对桑海即將到来的风暴视若无睹吗?”
    韩非转过身,目光直视张良,闪烁著一种炙热。
    “隱遁?”
    “不,子房,我死过一次,更知生之珍贵,也更知何为应有之义,既然上天让我再度活了过来,那这便是上天的安排,对於乱世,我们都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
    “使命和责任?”
    张良蹙眉。
    韩非语气斩钉截铁继续说道:“正是!昨日与师尊、清虚论道,你当知晓清虚所言之公天下”理念。法,本当是天下之公器!而非如现今秦法,沦为帝王驭民、维护一家一姓私权的工具。秦律严苛,不问缘由,罔顾天灾人祸,此为法之失公”!”
    “权柄世袭,不问德才,此为天下之弊源!昔年之时,我是韩国的九公子,身份註定了我別无选择,但现在我只是韩非。”
    “子房可知当年清虚救我之时,跟我说的是什么话吗?”
    张良眉头一挑,看了过来。
    “良愿闻其详!”
    韩非笑著摇了摇头。
    “韩国已灭,韩国的九公子已死,世间只剩韩非,法家的韩非,入秦之前,我背负著整个韩国,而离秦之后,我便只是我了。”
    “他曾问我愿不愿意为自己活一次!”
    张良目光陡然一亮。
    为自己活一次??
    他是韩国之人,当年更是流沙的一员,对於韩非的心里,他是清楚的。
    当年的韩非负重前行,为韩国的未来弹精竭力,苦心谋划,但因为种种原因,他的法无法在韩国推行,这是一个现实。
    而对方最想要做的事情,便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为自己活一次!
    可以说清虚的这句话是说在了韩非的心坎上。
    韩非深吸一口气,海风似乎也因他的激昂而变得汹涌。
    “子房想不想去见证一个新世界?秦或崩解,但天下不会消失。我们需为之准备的,是一个法道为公、德才选贤、天下归於万民的新局!”
    张良沉默,他对清虚的理念早有耳闻,但从未想过对方竟然能够说动韩非。
    “韩兄对清虚大师,究竟如何看的?此人来歷神秘,理念奇崛,他欲掀起的变局,究竟是救世良方,还是更大的混乱之源?这一点韩兄可否有想过?”
    提及清虚,韩非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钦佩,有警惕,更有一种同道中人的共鸣。
    韩非沉吟片刻,轻声说道:“清虚......他是我救命恩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其才情天赋,惊世骇俗,年仅十二便达宗师之境,其思其悟,已臻化境。他所言所行,洞察天机,似早知未来轨跡。其公天下”之志,宏大高远,直指天下祸乱之根源权力的私有与世袭。”
    对於清虚,他有时候能够看懂,但有些时候,他还是看不懂。
    明明出身道家天宗,却並不愿意当一位超然物外的大师,反而涉及红尘,逆天改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一点都不像是道家中人。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审慎:“然其行事,亦如云雾繚绕,难以尽窥其意。他与六国各方势力都有过交易,与阴阳家似有纠葛,如今这一次利用流沙搅局,又接下另外一个烫手山芋。他仿佛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不仅要激起波澜,更要彻底顛覆这潭水的规则。”
    “其人对於当世来说,是福是祸,尚难定论。但他所指向的那个法为表,儒为里,道为骨,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的世界,我韩非,愿意为之尝试..
    ”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海风中激起迴响。
    张良被韩非的决绝所震动,但儒家的务实和对现实格局的深刻忧虑让他无法完全认同。
    “韩兄之改变,子房敬佩。然公天下”何其难也!秦乃虎狼之国,贏政雄踞其上,手握百万铁骑、罗网与影密卫联手监控天下,威压江湖,宗师亦难缨其锋。”
    “更遑论六国遗民,復仇之心炽烈,视秦为寇讎,岂能轻易放下刀兵,共议天下为公?儒家、墨家、农家乃至流沙,各有诉求,一盘散沙。”
    “清虚大师纵有通天之能,又如何在这纷繁乱局中,凝聚共识,开闢新天?”
    “韩兄跟隨师叔多年,当知人性之复杂,人性之黑暗,绝非一个大宗师便能镇压一切,解决一切!!”
    韩非点了点头。
    海浪依旧澎湃,撞击著崖壁,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在回应张良掷地有声的质疑。
    他並未立刻反驳,迎著凛冽的海风,这位韩国的九公子目光投向远方那雾气中若隱若现的蜃楼巨影,仿佛在凝视著帝国庞大而森严的轮廓。
    良久,韩非才缓缓开口,声音穿透风浪,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静。
    “子房的忧虑,字字珠璣,句句在理。秦之强横,如泰山压顶;各方诉求,如繁星散乱。这公天下”之念,若放在你我初识新郑之时,恐怕我也会嗤之以鼻,视之为镜花水月。”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直视张良。
    “然今日之韩非,非復当年。死生之间走过一遭,所见所思,已非旧日藩篱所能束缚””
    “如今我们的確正在面对你所提及的情况,大部分人都会想知道,清虚要如何破开这铁幕般的帝国格局?”
    “一个成功的说客,应该胸有成竹,洞悉一切,而非盲从、迷信!”
    “儘管目前我並不清楚他的打算,但此事在我看来,甚至並不会花费太大的力气,这一盘棋在很早的时候,他便已经落子了!”
    张良眉头一皱。
    作为一名合格的棋手,其实在很早的时候,他便发现这个天下有人在下著一盘很大的棋局。
    甚至之前,在与红莲公主交换情报的时候,对方也曾提及此事,没想到今日他居然从韩非的口中得到了答案。
    执棋之人的確有,而这个人应该就是道家天宗的清虚大师。
    “韩兄的意思是?”
    韩非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语气多了几分感怀。
    “帝国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內里早已暗流汹涌。贏政雄才大略,威压四海,但其法过於严苛,役民过重,帝国內部,李斯与赵高爭权,罗网与影密卫角力,扶苏理念与贏政亦有微妙不同。”
    “阴阳家看似依附帝国,所求却莫测高深,苍龙七宿的秘密,始终是帝国头顶悬著的另一把剑。反观反秦势力一方,六国遗民各自为战,墨家势微,农家內斗,流沙......
    ”
    “一切的一切看似毫无关联,但我觉得这些东西只需要一个时机,便会成为最关键的契机。”
    听到这里,张良的眼神开始明灭不定,作为小圣贤庄的三当家,他也从其他人之处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
    而韩非的声音並未停下,而是继续道:“至於其他,子房,我確实无法完全看透。”
    “他的想法天马行空,其布局之深远,往往事后才能窥见一隅。但我信他,不仅因救命之恩,更因他向我描绘的那个世界,那个法为公器、权力不再世袭、贵贱虽存却有机会公允的世界,值得我韩非,放下过往的执念,为之尝试,为之见证!”
    “这是一种信”,信其道,亦信其能。即使前路艰险,荆棘密布,但正如当年在新郑,你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这份信”,便是我如今希望的另一份坚守!!”
    张良沉默了,海风卷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看向蜃楼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忧虑,更添了一份复杂的思量。韩非的分析,抽丝剥茧,將看似绝望的困局,点出了关键的缝隙和可能的出路。
    “为自己活一次,韩兄的选择的確出乎良的预料,说实话,清虚大师所描绘的未来,的確很吸引人,但正如韩兄所讲,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己不由心,良惭愧!”
    “另外还有一事,关於扶苏前来小圣贤庄之事,良也想听听韩兄的想法。”
    韩非眨了眨眼睛,轻轻一笑。
    “小圣贤庄的事情,子房安排的便挺好,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在来桑海城的时候,清虚大师派遣镜湖医仙端木蓉姑娘出手救治卫庄等人,现在他们应该是在来的路上。”
    “流沙剩下的那几人实力都很强,其中卫庄和红莲的境界差不多在宗师境后期,不过卫庄的实力要稍胜一筹,白凤则是宗师境中期,这几人或许能够成为你对付帝国的一张底牌!”
    “最后则是眼前之物,清虚大师曾经答应別人一件委託,不日应该会前往拜访的....
    “”
    张良缓缓拱手,心下瞭然,韩非最后提到的这几个情报看似无用,但却能影响他接下来的一切布局。
    “如此,多谢!!”
    “无妨,太阳要出来了!!”
    海天相接处,雾气似乎被即將升起的朝阳驱散了一角,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投射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映照著两位智者凝重而坚定的身影。
    桑海的狂风暴雨,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