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冷漠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著。
    郑月瑶握著菜刀,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肋下的伤口刚拆了线,每切一刀,牵动伤处,额上便渗出细密的汗。
    郑星光站在她身旁,接过她手里的刀,默默地把剩下的菜切好。
    “姐,你歇著,我来吧。”
    “嗯……小光都会帮姐姐打下手了。”她笑了一下,没有拒绝。
    一顿饭做了很久。
    菜色不多,但她尽力了,每道菜都是父亲从前难得夸过的味道。
    饭菜做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姐弟俩坐在餐桌前,谁也没有动筷子,就那样等著。
    汤麵慢慢不冒热气了,郑月瑶又端回厨房热了一遍,重新摆上桌。
    “陈叔说爸爸今天有时间回来吃饭,应该快到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像是在安慰自己。
    郑星光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姐姐额头上那片还没拆线的纱布上,眉心皱了一下。
    “姐,你该待在医院。”
    “没事的,就一点小伤,不影响。”
    郑月瑶笑著摇了摇头,声音轻快,像是怕他觉得气氛太沉重,又补了一句:“父亲难得回来一次,总不能让他回来吃外卖吧。”
    郑星光冷笑了一声。
    “他其实昨晚就到了。”
    郑月瑶的笑容滯了一下。
    郑星光没有看她,低著头盯著面前那盘排骨,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是他也没去医院看你一眼。对那男人来说,这里还算是家吗?”
    “小光,不要这么说。”
    郑月瑶攥著衣角,努力维持著笑容。
    “父亲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现在城里乱成一锅粥,他又是专家组组长——”
    话没说完,门开了。
    郑寧远走进来。
    他穿著那身熨帖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昨晚在后门台阶上坐著的那个略显狼狈的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
    此刻站在门口的是特管局四大战区司令之一,眉宇间是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明明这里才是他的家,但他却表现得像是一个临时过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目光扫过玄关的鞋柜,扫过客厅的茶几,扫过餐桌上那三菜一汤,面无表情。
    “父亲。”
    两姐弟站起身。
    郑寧远的目光先落在郑星光身上,停了一秒,又转向郑月瑶。
    “伤还没好?”
    郑月瑶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是、是的,父亲。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
    “嗯,多注意身体。”
    说完便转过身,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我回来换件衣服,等下还有个应酬。”
    “誒?”郑月瑶追了两步。
    “可……我做了——”
    客房门关上了。
    郑月瑶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郑星光重新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个房间基本没人住,但郑月瑶仍旧坚持每天打扫。
    她始终有一种固执的信念,只要房间还在,只要饭菜还在做,只要每次他回来的时候家里是暖的。
    那这里就还是一个家。
    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
    郑寧远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来,径直朝门口走去,目光掠过餐桌,没有看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女儿。
    “父亲!”
    郑星光站了起来,郑寧远的脚步停在玄关,没有回头。
    “有什么事明天在会上和我说。”
    “这顿饭……是姐姐忍著伤给您做的。”
    少年的声音在发抖。
    “她身上缝了十七针,昨天晚上差点没命,今天提前申请离开医院,从下午就开始忙,就为了做这一桌子菜,您连坐下来吃一口都不行吗?”
    郑寧远的声音很平淡:“那只能说,她的毅力没有用在应该用到的地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掛钟走针的声音。
    郑星光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削瘦的肩膀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却倔强地瞪大著眼睛。
    “对你来说——我们到底算什么?”
    坐在对面的郑月瑶慌忙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弯下了腰。
    “小光......別说了。”
    郑寧远转过头。
    客厅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却暖不了那两道目光。
    他看著面前一双儿女,像看著两个不符合预期的行动报告。
    “你们是我的孩子,但是在你们足够承担得起郑家的家名,足够承接我的位置与重担之前,你们,什么都不是。”
    “那你又做过任何一件像是父亲的事吗?”
    “既然这么不喜欢我们,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生下来!”
    “小光!”
    郑月瑶忍著剧痛扑过去,抱住弟弟的腰,將他用力往回推。
    少年挣扎了两下,最终被姐姐按回了椅子上。
    就在这时,她感到肋下一阵剧痛传来。
    低头一看,白衬衣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红色。
    但她咬著牙没有出声,只是悄悄侧过身子挡住了血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看向父亲。
    “对、对不起,父亲!小光他……因为最近行动死了很多同胞,压力太大了,所以——”
    郑寧远的目光在女儿腰间那抹洇开的红色上停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然后他伸手扶了扶眼镜,冷笑了一声。
    “把你的怒气,撒在敌人身上,还有你,马上给我回医院去。”
    说完,转身离开。
    两姐弟坐在餐桌上,谁都没有说话。
    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最上面那层浮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隔了很久,郑月瑶才拿起筷子,用轻鬆的语气打破沉默。
    “来,吃饭吧。姐姐做了很久的。”
    她夹起一块色泽最漂亮的排骨,小心地放进对面碗里,声音轻快:“小光你不是最爱吃姐姐烧的排骨吗?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姐……”郑星光握著筷子没有动,垂著头。
    “抱歉,我刚才……”
    “没事的。”
    郑月瑶笑了笑,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你说的那些话,其实我也想说。”
    “只是姐姐没你那么有本事,每次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哼,你能替姐姐骂两句那个糟老头,姐姐心里可舒坦了。”
    郑星光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转瞬即逝。
    两姐弟开始沉默地吃饭,筷子碰著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但心里的阴鬱,像窗外越下越密的雨,瀰漫开来,怎么也散不掉。
    吃完饭,郑星光坚持把姐姐送回了医院。
    护士过来换药的时候掀开纱布,看到伤口裂了一道口子。
    小护士倒吸一口凉气,郑月瑶只是笑著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刚才动作大了点。
    郑星光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晚上11点了。
    姐姐今晚就留在医院观察,而自己还打算去办公室復盘一下最近的这些行动报告。
    街上的车和人都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霓虹灯的倒影碎在水洼中。
    衬得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街忽然变得格外陌生。
    他突然觉得心里很烦闷。
    这些天死的人太多了。
    何远师兄,第三执行队七个队员,第五小队八个人。
    食堂里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面孔,训练场上跟他比试过的同袍。
    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兽息,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今年十八岁。
    a阶干员,御剑术综合考核全科前十,符咒应用实战成绩优秀,结界构造理论课没掉出过前三。
    別人提起郑星光,说的是“郑司令那个天才儿子”。
    但那个男人从来不正眼看他。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如果再发生昨晚那样的事,他还是一样无力。
    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著姐姐站在自己面前被刺穿。
    甚至连自己的心绪都管不住。
    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他把伞收了,鬼使神差地推门走进去。
    走到柜檯前,站了几秒,他开口说道:“老板,来一包烟。”
    “什么烟。”
    “嗯……就是,一包烟。”
    “什么烟?”
    郑星光张了张嘴,那张清秀的少年脸庞难得露出了几分为难的表情。
    “我没抽过。有什么……推荐给新手的吗?”
    啪——
    一盒口香糖拍在了柜檯上。
    “我建议你吃这个,差不多的感觉。”
    郑星光愣住了,他抬起头,柜檯上方那盏惨白的日光灯正好打在那人脸上。
    白天那个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那张脸依旧苍白,依旧贴著几块纱布。
    两个人隔著柜檯,面无表情地对视了好几秒。
    “姐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