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太一浑天仪,子时起尸

    “叮——叮——叮——”
    西疆夜风,吹动著渭阳城长街屋檐下悬掛著的古旧风铃。
    在这早已万籟俱寂、夜月幽长的渭阳城长街上,那清脆却又透著丝丝寒意的铃声幽幽迴荡开来。
    在空旷的街道上,像极了一声声在暗夜中沉闷敲响的催命丧钟。
    长街之上,月色如银,却冷得有些刺骨。
    李道玄双手抄在宽大的青色道袍袖子里,脚踩一双略显破旧的布鞋,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
    那只先前还为了一口灵牛肉跟主人斗智斗勇的九尾白狐雪宝,此时正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脚边,一双狐狸眼里少见地收起了先前的灵动狡黠,反而隱隱透著一抹属於荒古神兽特有的暴戾与警觉。
    武昭盈与沈青禾二人,则落后了半个身位,紧紧跟在后面。
    清冷的月光將三人一狐的影子在空旷淒凉的长街上拉得极长,显得有些孤寂,又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诡譎。
    “小姐……我们……”
    走著走著,青禾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有些不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在夜色中犹如一尊尊巨兽伏臥般的民房建筑,隨即將身子往武昭盈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仅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偷偷嘀咕道:
    “咱们真跟著这神棍去啊?”
    “这大半夜的……天寒地冻,阴气森森,还不如躺在的软榻上舒舒服服睡大觉呢。”
    听到自家亲妹妹的抱怨,武昭盈面纱下的凤眸並未掀起太大的波澜,也没有出声回应。
    她只是默默地跟在李道玄的身后,一双在夜色中明亮如星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定在前方那个吊儿郎当的红白道袍背影上。
    她见过很多世外高人、战场杀神,可唯独眼前这个自称“这一道已然绝跡”的年轻天师,让她有一种完全看不透、甚至抓不住的脱韁感。
    她倒要亲眼看看,今晚他到底要如何掀开那场所谓的“真相大戏”。
    但,武昭盈和青禾不知晓的是。
    青禾那番自以为的悄悄话刚刚落下的剎那,走在最前方的李道玄,脚下的步子连半分迟滯都没有。
    只是在二人看不见的方向,他微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同样竖起狐狸耳朵的雪宝。
    李道玄的嘴角,极为隱蔽地向上轻轻翘了一下。
    “睡觉?”
    李道玄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腹黑与玩味:
    “那沈姑娘今晚怕是要失望了。”
    今晚这齣县衙后堂的戏份精彩得……绝对能让你们大开眼界。”
    长夜漫漫,原本乾燥的西疆边陲,在这一刻竟然毫无徵兆地开始起雾了。
    那白色的浓雾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一般,翻滚著、蔓延著,转眼间便將长街两旁的轮廓吞噬了大半,仿佛黑夜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急切地想要用这场大雾隱藏住什么秘密。
    不知不觉间,几人已经来到了渭阳城县衙的近前。
    李道玄並没有带她们走向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反而在距离大门还有数十步的街角暗处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对著身后的两女低声交代道:
    “你们二位在这儿等一下,今晚……咱们不走正门。”
    “啊?”
    青禾闻言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撇了撇嘴,俏脸上写满了怀疑与纳闷,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这神棍,大半夜的放著正门不走,难不成还要带咱们爬墙头?”
    李道玄却压根懒得回答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隨即便径直转过身,將双手抄回袖子里,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片逐渐浓郁的薄雾中,朝著县衙大门的方向走去。
    “哎,你——”
    青禾见状,还以为李道玄要吃独食,下意识地就要抬脚跟上去。
    还没等她跨出两步,一只如葱白般细腻却带著不容拒绝力道的玉手,便轻轻横在了她的身前。
    “小姐……”
    青禾有些委屈地侧过头。
    武昭盈並没有看她,那一双深邃的凤眸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著雾气中那道隱隱约约的红白道袍身影。
    她那清冷的声音在夜雾中低低响起,只吐出一个字:
    “等。”
    自家主子发了话,青禾纵使心里有再多的狐疑,也只好老老实实地按捺下来。
    此时,薄雾繚绕。
    武昭盈和青禾站在离县衙大约数十步远的阴影里,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隱隱约约看到李道玄正停在紧闭的县衙大门前。
    长街上一片死寂,浓雾翻滚。
    迷雾之中,那个年轻的天师正对著县衙的两扇朱红大门,背对著她们,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捣鼓著些什么。
    青禾瞧著那道古怪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跟自家小姐吐槽一句“这神棍是不是在门前偷窥呢”,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一丝莫名泛起的心悸让她脊梁骨猛地一冷,硬生生把话又给咽了回去。
    不一会儿,李道玄单手抄著袖子,慢悠悠地从雾中走了回来,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拍了拍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尘,咧嘴一笑:“好了,我们走吧!”
    这一次,被那一丝诡异心悸震慑住的青禾罕见地没有再多问,只是老老实实地同武昭盈一起,寸步不离地跟在李道玄身后。
    李道玄带著她们身形一折,拐进了县衙侧边一条极其狭窄阴暗的小巷中。
    这巷子窄得可怜,堆满了杂物,三人一狐在其中通过得异常艰难。
    可等好不容易挤出巷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二人瞬间傻了眼——
    前方,是一堵严丝合缝、高达两丈的青砖死墙。
    这分明是一条死胡同。
    “喂!你带的什么路啊?这大半夜的,兜了半天圈子,合著带我们来撞墙啊?!”
    青禾拍了拍身上的落灰,愤愤不平地开口嚷道。
    李道玄却並未在意她的抱怨,只是自顾自地环顾著四周,似是在確认著方位。
    一向沉稳、一言不发的武昭盈,此刻看著眼前这堵冰冷的死墙,秀眉也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满与质疑,终於清冷地问了一句:
    “这……为何带我们来此?”
    李道玄停下观望的目光,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两位满脸怨气的长安贵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地吐出四个字:
    “会爬墙吗?”
    “啊?!”
    两声惊嘆同时在死胡同里响起。
    青禾整个人都凌乱了,满脸写著无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大半夜的顶著大雾,你真带我们来爬墙啊?!咱们好歹是……”
    “行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李道玄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神色玩味:
    “再说了,看你们二位这通身的气血和身手,想来也用不著真用手脚去抠墙缝往上爬吧?”
    “我……”
    青禾还想说些什么,但李道玄压根没打算给她反驳的机会。
    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形驀然一动,整个人轻盈得宛如一缕青烟。
    他脚尖在旁边的墙面上极其飘逸地借力侧蹬了一下,宽大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他便已经稳稳噹噹地跃上了高高的屋顶。
    甚至连一丁点瓦片碰撞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快上来。”
    高高的屋顶上,李道玄双手揣在袖子里,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面的二人,还极其欠扁地招了招手。
    武昭盈站在黑暗的死胡同里,缓缓仰起头。
    清冷的月光和翻滚的薄雾越过房檐,將屋顶上那个年轻天师的身影衬托得有些模糊而神秘。
    武昭盈深吸了一口气,面纱下的凤眸中闪烁著一抹决然。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也迫切地想要看看,这个男人嘴里的“真相”到底值不值她堂堂大昭女帝今夜的这一番自降身份。
    “李天师……”
    武昭盈轻启红唇,声音细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李道玄耳中:
    “我希望……你今晚的这齣大戏,不会让我失望。”
    李道玄在屋顶上听著这带著隱隱威压的警告,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脑袋偏了偏,示意她赶紧带头。
    武昭盈也不再废话,她那一身藏在衣下的恐怖武道修为在这一刻轰然流转。
    只见她身形如惊鸿掠影,同样在墙面上一记利落的侧蹬,整个人便如同没有重量的飞鸟一般,凌空跃上了屋顶,轻巧地落在了李道玄身侧。
    死胡同底下,只剩下青禾一个人傻傻地站著。
    看著自家小姐和那个神棍道士在屋顶上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模样,青禾有些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苦笑著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呵……大半夜不睡觉,放著大路不走来爬墙,这两个人……脑子不好吧?”
    一边吐槽著,她隨手把一脸无辜的狐狸雪宝往肩上一抗,也用同样熟练瀟洒的姿势,侧蹬墙面,两步便跃上了屋顶。
    三人一狐,在渭阳城子时的夜雾瓦垄之间,终於正式俯瞰到了下方那座死寂、诡异的县衙后堂……
    李道玄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猫著腰,微微探出头,清亮的目光穿过下方那层翻滚的浓雾,死死锁定了下方院落正中央的一处厢房——那里,正是白天停放“王老五”尸体的房间。
    “就这儿了。”
    李道玄指了指下方,低声说道。
    青禾顺著他指的方向探头看去,面色微微一变,有些诧异地低声道:
    “这……这不是县衙后堂停放那人尸体的院子吗?”
    说完,她便扭过头直勾勾地盯著李道玄。
    李道玄面色平静,迎著她的目光,不置可否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
    青禾的话音还未落,李道玄修长的食指便已经竖在了唇前。
    “嘘——”
    李道玄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
    “安静,等著便是。”
    话音落地,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年轻天师,竟然就这么大喇喇地顺势往后一靠,双手抱著后脑勺,极其愜意地背枕著冰冷的房瓦,微微仰起头,好整以暇地赏起天空中那轮被浓雾遮掩了半边的淒冷明月。
    青禾瞧著他这副隨时准备就地睡大觉的无赖模样,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转过头求助般地看向自家小姐。
    然而,更让青禾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一向孤高冷傲、倾国倾城的大昭女帝武昭盈,此刻竟然只是淡淡地扫了李道玄一眼,隨后便敛起衣袍,同样优雅而平静地学著李道玄的样子,缓缓靠在了那一叠叠青黑色的屋瓦上。
    青禾:“……”
    看著眼前这两个彻底开始“摆烂”的人,青禾自暴自弃地长嘆了一口气,彻底没了脾气。
    “行!好!隨你们怎么玩!”
    青禾有些抓狂地小声嘀咕了一句,索性也彻底放下了架子。
    她一屁股坐下,大喇喇地把双手枕在脑后,四脚朝天地往瓦片上一平躺,同样瞪大眼睛看著天空中那半边毛月亮。
    那只九尾白狐雪宝则乖巧地坐在三人旁边,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夜风中微微晃荡,一双绿宝石般的狐狸眼在迷雾中闪烁著狡黠的光。
    四周,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街上的风铃声隱隱约约地传来,浓雾將下方的厢房包裹得越来越紧。
    武昭盈静静地躺在瓦片上,耳畔是身侧李道玄那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在这极度危险、暗流涌动的县衙上方,身旁这个男人的存在,竟然莫名地让她那颗紧绷了数年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踏实与安寧。
    不知过了多久。
    “咔……咔……咔……”
    一阵极其令人牙酸、木头与木头沉重摩擦的异响,突兀地打破了后堂的死寂。
    躺在瓦片上的青禾耳朵最尖,她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一翻身趴在瓦垄上,顺著缝隙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去。
    当看清院子里的异状时,她瞳孔一缩,忍不住低呼道:
    “中屋的门……怎么自己开了?”
    听见动静,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道玄睁开双眼。
    那双清亮的黑眸在夜色中深邃如潭,不见丝毫慌乱。
    他依旧保持著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只是右手的大拇指极快地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飞速划过,熟练地摆起姿势掐算了一番。
    片刻后,他冷哼了一声:
    “哼,来了。”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嘴角掛著一抹玩味:
    “道行一般啊,比预计的,倒还晚了整整一刻钟。”
    听著他这副点评戏台班子一样的轻鬆语气,旁边的武昭盈和青禾对视了一眼,只觉得一头雾水。
    “啊?”
    青禾正想追问“什么一般”、“谁来了”。
    李道玄却已经收起了先前的散漫,身形一动,如同一只轻盈的夜鹰般悄无声息地蹲在了屋瓦边缘。
    他压低了声音,头也不回地交代道:
    “想看就安静地看,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別出声。”
    说罢,李道玄面色一肃,右手併拢成剑指,在身前虚晃一下,嘴里极快地吐出两句晦涩而古老的道门法咒:
    “三魂收敛,七魄归藏。”
    他指尖猛地在虚空中一顿,沉声道:
    “诀!”
    语落的剎那,武昭盈和青禾两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她们骇然地互相看了一眼。
    因为在这一瞬间,两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內原本澎湃如潮的武道真气、甚至是浑身炽热的活人血气、乃至於心跳和呼吸的波动,都在那一声“诀”字落下后,被一股无形却玄奥的道法力量给生生隔绝、收拢进了体內!
    这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吱呀——”
    中屋的木门在这一刻终於完全向两侧敞开。
    在武昭盈和青禾有些紧张的注视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步伐僵硬地慢慢从一片死寂的漆黑屋中走了出来。隨著他的动作,空气里不断伴隨著“咔、咔、咔”那种骨骼与关节死命摩擦的刺耳响动。
    三人猫著腰,將脑袋压得极低,静静地盯著下方。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这大雾天,根本看不太清啊……”
    青禾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极为小声地嘀咕著。
    下方,那个动作诡异的人形黑影在走到后堂小院的正中央后,便突然没了动静。他就那么如同僵死的枯木一般,诡异地矗立在浓雾翻滚的院落中央,一动不动。
    屋瓦边缘,李道玄瞅著那具尸体的站位,嘴角玩味地向上翘了一下。
    就在整座县衙后堂的阴森恐怖气氛被拉到最满、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前堂空旷的走廊里,却突兀地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清晰的交谈声,正大大咧咧地朝著后堂这边走了过来:
    “小姐,这县衙衙门今天怎么连半个守夜的人影都没有,冷冷清清的,怕不是有诈哦?”
    这是一个有些尖细、带著几分警惕的陌生声音。
    紧接著,另一个听起来极其暴躁、大大咧咧的女子声音瞬间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县衙里显得格外响亮:
    “有诈个屁啊!”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干嘛?”
    “守那具烂尸体?脑子有病吧?!”
    这声音在空旷的后堂小院里嗡嗡作响,甚至还带著几声清脆的回音。
    “……”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趴在屋顶瓦垄上的李道玄、武昭盈、青禾三人,身体齐齐僵住。
    他们先是愣了愣,隨后不约而同地抬起手,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各自的脑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开始大眼瞪小眼。
    青禾眨巴著眼睛,僵硬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李道玄和自家小姐,用口型无声地问道:
    “我们?”
    “脑子有病?”
    武昭盈面纱下的嘴角隱隱抽搐了一下。
    她堂堂大昭女帝,放著暖和的驛站不待,大半夜顶著大雾蹲在边陲小县城的屋顶上踩瓦片,现在看来……好像確实挺符合底下人嘴里那句“脑子有病”的定义。
    李道玄也是嘴角微抽,一世英名,居然被两个小瘪三给隔空骂了。
    唯独坐在三人旁边的九尾白狐雪宝,此时正一脸无所谓地晃了晃九条大尾巴,甚至还极其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那副神情仿佛在明晃晃地嘲讽:
    “看我干嘛?不关我事,反正我不是人,脑子不好的只是你们三个。”
    “咳。”
    李道玄用极低的咳嗽声打破了屋顶上有些诡异的尷尬。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那条走廊的入口,眼底那一抹散漫虽然还没完全褪去,但一缕淡淡的冰冷杀意已经悄然爬上了梢头:
    “正主总算是来了。”
    “不过……嘴这么臭,待会儿不给你们点苦头吃,我这『天师』的名號,怕是要白叫了。”
    话音刚落,下方翻滚的浓雾中,便有两道不紧不慢的身影並肩走进了后堂小院,好巧不巧,正停在了院中央那尊矗立不动的诡异人影面前。
    借著惨澹的月光,隱约可见领头的是个穿著一身异族奇装异服的年轻女子,姿態颇为傲慢。
    “王老五,早早听本姑娘的话,將那东西交出来,你何以落得今日这等下场”
    那尖细的女声再度传来,语气里带著浓浓的讥讽与不屑。
    “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头来,连死都落不得个安生。”
    女子身旁的那个尖嘴猴腮的隨从紧跟著隨声附和,諂媚至极。
    屋瓦上方,李道玄、武昭盈与青禾三人冷眼旁观,静静地俯瞰著下方。
    只见迷雾之中,那个领头的反派女人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只惨白色的骨笛,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一顿乱舞。隨著她的动作,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从她口中极快地念诵出来:
    “一蛊……入窍,二蛊乱灵台。”
    “三蛊……噬心,……令自来。”
    “目中所视……皆为主,耳中所听……誓不改。”
    “血肉为祭……白骨为奴,……安敢不从?!”
    隨著那女人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猛地將骨笛往前一指。
    下一刻,原本如枯木般矗立不动的王老五尸体,浑身陡然爆出一阵密集的“咔吧”骨骼脆响。
    雾中那双臂极其僵硬地上抬,颤颤巍巍地交叠在一起,对著那女人直挺挺地躬了躬身,行了一个极度违和、死板的『礼』。
    “成了,走吧。”
    女人满意地冷哼了一声,极其高傲地转过身准备离去。
    而在她身后,王老五那具僵硬的尸体也立刻踩著机械的步子,寸步不离地紧跟而上。
    眼见两人一尸正准备跨步走出后堂院门,屋顶上的李道玄突然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道袍,转头对著身旁正欲起身的武昭盈和青禾低声交代了一句:
    “別出声,二位看你们的,別掺和。”
    说罢,不等两女回应,李道玄戏謔地,对著下方黑黢黢的院落吹了两声响亮的口哨。
    “嘘吹——嘘吹——”
    尖锐的口哨声在死寂的县衙里显得格外刺耳。
    “喂!我说底下的二位,大半夜的,好没礼貌啊。”
    李道玄双手抄在袖子里,有些无赖地拉长了语调,声音四平八稳地顺著夜风飘了下去:
    “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么当著我的面,要把我的『当事人』给带走?”
    正准备出门的女子和隨从身形骤然僵死在原地。
    那女子猛地一回头,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扫向四周的浓雾,厉声暴喝:
    “谁?!”
    今夜渭阳城大雾封城,层层迷雾遮蔽了一切,她只闻其声,根本不见半个人影。
    “我?”
    迷雾的上方,再次传来那年轻道士有些犯贱的轻笑声:
    “真是世风日下啊。”
    “你们两个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跑来渭阳城里找事儿?”
    听到这神出鬼没、完全摸不清源头的声音,下方的两人脸色大变,明显有些慌了神。
    那隨从强撑著胆子,鏘的一声拔出腰间短刀,对著浓雾色厉內荏地大喊道:
    “少在那装神弄鬼!明人不说暗话,暗地里算什么本事,有种的滚出来!”
    听著底下隨从那底气不足的叫囂,站在瓦垄边缘的李道玄不怒反笑。
    “好啊。”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大白牙,声音清亮而散漫地迴荡在县衙上空: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了,那本道……这就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的剎那,李道玄浑身的懒散骤然一空。
    他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姿在夜风中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锋。
    只见他並未捏诀,只是微微抬眼,用一种近乎命令天地的冰冷语调,沉声吐出四句古老而威严的驱雾道咒:
    “杳杳冥冥,浊气成形。”
    “左扶桑,右崑崙,万雾肃清——”
    他衣袖猛地一挥,犹如执掌乾坤的仙人:
    “散!”
    轰!
    李道玄话音刚落,天地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无上法旨轰然降临。
    前一秒还伸手不见五指、近乎將整座渭阳城完全吞噬的漫天迷雾,后一秒……竟然连半点翻滚退散的跡象都没有,就那么在所有人眼前,凭空消失了
    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整座县衙上空,竟被生生冲刷出一片万里无云的澄澈夜空。
    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瞬间將整座县衙后堂照耀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这一幕,让趴在屋顶瓦垄上的武昭盈和青禾两人,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惊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
    青禾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小嘴,一双美眸瞪得浑圆。
    若是李道玄用一阵狂风將雾气吹散,她尚且能够理解;可刚才那一幕,根本没有任何风力推搡,那是纯粹的“法言一出,天地服从”!
    武昭盈藏在面纱下的绝美脸庞上,此时也终於浮现出了无法遏制的惊骇与动容。
    她死死盯著身侧那个沐浴在皎洁月光下的年轻道士。
    一言震散笼罩全城的漫天大雾,这根本就不是凡俗世间那些寻常修士可以做到的手段。
    这个叫李道玄的傢伙,他身上的“道”……到底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而在下方的小院里。
    突如其来的月光和骤然散去的浓雾,让那两个反派女子和隨从也彻底懵了。
    她们下意识地抬起头,顺著月光看去。
    只见高高的屋檐瓦垄之上,一个削瘦的年轻道士正双手负后,红白道袍在清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旁边还有一只不知什么物种的动物眼睛冒著红光死死盯著她们。
    李道玄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们,眼底满是戏謔与冷冽
    “二位。”
    李道玄微微歪了歪脑袋,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两个面色惨白的反派,笑眯眯地开口:
    “我~现在滚出来了。”
    “你们……打算怎么跟我……和我的『当事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