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帝蹭饭,道院藏玄机

    这一声冷冰冰的呼喊,在大堂內盪开一层回音,两人同时回头。
    王县令一看见这俩位“祖宗”又来了,刚放下些的心“咯噔”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膝盖一软,差点又想伸手去扶住旁边的公堂大柱子。
    李道玄瞧著联袂而来的两位大美妞,並未表现出太多的惊慌。
    可就在武昭盈缓缓走近的剎那,李道玄的鼻尖微动,突兀地闻到了一股极其淡淡的、却又显得有些特別的冷冽花香。
    那香味不似寻常胭脂那般俗气,反而透著一股高悬於冰山之巔的孤傲。
    “柒铃兰花?”
    李道玄有些诧异,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这在大昭的国土上可生长不出这灵花草,寻常皇亲国戚莫说用来当薰香,便是见都未曾见过。
    武昭盈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
    李道玄眨了眨眼,那张俊脸上瞬间又掛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笑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没什么,说姑娘你长得好看,还特別有品位。”
    武昭盈微微一愣。
    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人讚美她的容冠天下,也听过无数人歌颂她的文治武功,但那些人无一不是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字斟句酌地阿諛奉承。
    何曾有人敢像眼前这个道士一般,站得笔挺,眼神放肆,用这种近乎街头调笑、却又真诚直白的市井话来夸她?
    武昭盈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讚逗笑了。
    是的。
    她又笑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白皙如玉的手掌,轻轻挡了挡嘴,似乎想要维持住平日里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肃。
    但,她终究还是无法掩盖那双已经弯成月牙的眼角。
    那双原本清冷孤傲的凤眸,此刻里面盛满了藏都藏不住的盈盈笑意,连带著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皇家威严,都在这一瞬间隨之消融了大半。
    一旁的青禾整个人已经麻完了,她又看到了。
    而且这一次,主子居然还用手去挡嘴了!
    她算是在心里彻底服气了。
    二人自从踏入这渭阳城开始,算下来,满打满算都不到一天的时间。
    可就在这短短不到一天的功夫里,她所经歷过的震惊,却比她过去整整二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武昭盈轻轻放下了手,强行收敛了笑意,但那双好看的凤眸里依然带著几分未散乾净的波澜。
    她朝前迈了一小步,隔著面纱,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道士,声音清冷却藏著一丝探寻:
    “李道玄,马屁拍得倒是不错。”
    “不过,王老五这事儿,你骗得了百姓,可骗不了我”
    李道玄收回了先前的嬉皮笑脸,看著眼前目光灼灼的武昭盈,双手在宽鬆的道袍里来回摸索著什么,语气罕见地多了一丝认真:
    “这位小姐,后面的事凶险得很,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至於王老五……既然答应了他婆娘,我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一旁的王县令缩在柱子后面,看著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一唱一和,听得是云里雾里。
    他一会儿看看气场全开的武昭盈,一会儿看看高深莫测的李天师,胖脸上的汗水就没停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武昭盈凤眸微凝,敏锐地捕捉到了李道玄话里的那个“凶险”,朱唇微启还想再追问几句:
    “你既然知道……”
    “啊!!”
    突然间,李道玄毫无徵兆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这一声嚎叫来得太突兀,把在场的王县令、武昭盈以及高度戒备的青禾都结结实实地下了一大跳。
    青禾的长剑甚至都下意识地抽出了一寸,满脸戒备地扫视四周。
    “我……”
    王县令捂著噗通狂跳的心臟,哆哆嗦嗦地不解问道:
    “李天师,您……您这是怎么了?”
    然而李道玄压根没理会周围几人那惊恐的目光。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十万火急之事,一双眼睛开始在空旷的大堂里贼溜溜地疯狂寻找。
    驀地,他的目光死死定在了公堂一角、那张沉重木凳的阴影下面。
    只见那暗处,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背影正撅著屁股,极其可疑地一动一动。
    “雪宝!!”
    李道玄又是一声暴喝。
    这一嗓子,再次把周围本就神经紧绷的几人嚇得浑身一哆嗦。
    听到主子的怒吼,凳子底下那团白毛慢慢地转过了大脑袋。
    它似乎终於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暴露,咀嚼的频率竟然在剎那间快成了幻影。
    “狗雪宝!你什么时候偷我饼的?还给我!!”
    李道玄一个箭步上前,毫无天师形象地一把將雪宝倒扣著拎了起来。
    这下,周围的人终於都看清了——
    只见那尊刚刚还威风凛凛、威压四方的上古九尾神兽,此时两只前爪死死抱著一张被咬得残缺不全、正冒著葱花香味的死面烙饼,正拼了命地往嘴里塞。
    “唔唔!呜!”
    雪宝一双狐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雪宝!鬆口!你个吃货,那是我攒著今晚当夜宵的!!”
    李道玄毫无形象地直接上手去扯,一人一狐在大堂中央当场拉起锯来。
    可雪宝死死咬著烙饼的一角,四条腿在空中一顿乱蹬,硬是死活不放。
    “撕拉——”
    烙饼被生生扯断了一半。
    李道玄看著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饼渣,又看了看雪宝嘴里那大半张饼,顿时悲愤交加指著白狐破口大骂:
    “雪宝!你讲不讲武德?!趁我不注意搞偷袭!!”
    公堂之上,一人一狐,为了半张烙饼吵得不可开交。
    刚才那股子高深莫测的玄学悬疑感,在这一刻瞬间荡然无存。
    不远处的武昭盈看著这一幕,原本快要到嘴边的质问生生给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至於旁边的青禾,更是整个人风中凌乱。
    她看了看地上残缺的葱花饼,又看了看那只疯狂咀嚼、吃得满嘴饼屑的“荒古凶兽”,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自己刚刚……居然差点被这么个为了张饼和主子打架的吃货给嚇哭了?”
    “还有那个满嘴“武德”的无赖道士,这渭阳城里名震一方的“李天师”,到底都是些什么怪胎啊!”
    “青禾默默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这一天下来,自己的三观已经被按在地上揉碎了好几回。”
    “雪宝!你!!”
    李道玄看著手里剩下的一点小饼渣,悲愤交加:
    “就这一张烙饼了,你好歹给我留点啊!”
    “吸溜——”
    雪宝在李道玄喷火的目光中,极其顺溜地將最后一点烙饼残渣死死吸溜进嘴里,最后还意犹未尽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满意地舔了舔爪子上的油渍。
    李道玄看著雪宝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满脸不高兴,但偏偏又拿它毫无办法。
    而雪宝则是高高地扬起那漂亮的狐狸脑袋,斜著眼瞅著自家主子,脸上分明写著一句话:
    “你看我不爽,但你又干不掉我。”
    “你完了!”
    李道玄咬牙切齿地指著它:“今晚的牛肉,你一口都別想吃了!”
    话音落下,一人一狐就这么在空旷的公堂中央死死对视著,互相用眼神疯狂大眼瞪小眼。
    突然。
    双方那原本充满火药味的眼神同时一僵,像是突然间齐齐想起来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牛肉!!”
    几乎是异口同声(狐鸣),一人一狐同时惊呼出声!
    糟糕,家里锅里还燉著牛肉呢!
    说时迟那时快,李道玄脸色大变,反手一把將手里拎著的雪宝极其嫌弃地扔到了地上,一掀道袍下摆,连句场面话都来不及交待,撒丫子就往县衙大门外狂奔而去!
    “嗷呜!”
    被扔在空中的雪宝在落地的一瞬间,九条尾巴在空中利落地一甩保持平衡,隨后四蹄生风,也屁顛屁顛地死死跟在李道玄屁股后面拼命狂奔。
    就这样。
    在满堂死寂的目光中,一个年轻道士前脚火急火燎地从县衙大门跑了出去,后面紧跟著屁顛屁顛追逐著一只白色的九尾狐狸。
    一眨眼的功夫,一人一狐便消失在渭阳城的街角,只留下一地在风中凌乱的惊堂木碎屑。
    县衙大堂內,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原本扶著柱子的王县令彻底傻眼了,张大了嘴巴,连擦汗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武昭盈那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质问、那些关於大局、深谋远虑,在这一刻,全部被那一记响亮的“牛肉”给硬生生砸得烟消云散。
    她隔著面纱,看著那空无一人的衙门大门,一双手僵在半空,整个人罕见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原本威严高耸的县衙大堂,此时此刻,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冷风在几人头顶呼呼作响。
    衙门內剩下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看。
    最终,还是青禾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王县令,语气里满是怀疑人生:
    “这……李天师?平时是没吃过饭吗?”
    王县令老脸一抽,抬起肥厚的手掌擦了擦额头上的瀑布汗,极力掩饰著尷尬,訕訕地乾笑了两声:
    “呃,或许……吧!高人们的癖好,总是异於常人,异於常人,哈哈……”
    武昭盈此时也终於缓缓放下了僵在半空的手。
    她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心中升起的那关於“高人风范”的猜测,在这一刻,算是彻底被那锅牛肉给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看著那个方向,她美眸中的探寻之色反而愈发浓郁。
    “王县令。”
    武昭盈转过身。
    “下官在!娘娘请吩咐!”
    王县令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弯腰拱手。
    “这……李道玄,平日里住在何处?”
    王县令一听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祖宗打听李道玄的住处,心里顿时一喜,这烫手的山芋要是能转给李天师,那他可就烧高香了!
    他连忙伸出右手,一边在空中比划著名,一边极其熟练地指向大门外:
    “不远!不远!两位娘娘出了这衙门口左转,往前大约走个一百米,然后右转。”
    “直走到头,瞧见那三岔路口后,能瞅见一家米铺。”
    “从那米铺旁边的巷子拐进去,往里走就能看见了。”
    “他那宅子上,掛著一张大大的『道』字牌匾,显眼得很!”
    武昭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纱下的嘴角隱隱扯动了一下,隨后对著青禾微微頷首:
    “青禾,走吧。”
    “小姐,我们这……”
    青禾还有点懵。
    武昭盈轻轻一掀斗篷,率先迈步朝著衙门外走去,空旷的大堂里只留下一句清冷却带著一丝玩味的声音:
    “蹭饭!”
    “啊?”
    青禾彻底傻眼,急忙迈步跟上。
    后面的王县令见这两尊惹不起的真佛终於要走了,如蒙大赦,急忙一甩官袍,扯开嗓子在后面喊道:
    “两位娘娘慢走!下官恭送两位娘娘——!”
    走出县衙那两扇沉重威严的大门,外面的景象让二人微微一顿。
    不知不觉间,出门后天色已经见晚。
    原本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只剩天边那一抹如烈火般灼烧的晚霞,斜斜地印在远处连绵的屋脊与古城墙上。
    残阳似血,將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极长。
    微风吹过,渭阳城的夜市正悄然升起缕缕炊烟,喧囂中透著一股凡尘俗世的安寧。
    武昭盈站在衙门台阶上,望著天边那抹逐渐被夜色吞噬的晚霞,凤眸微微眯了眯。
    “突然觉得,这西疆的景色,也別有一番风味。”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在朝堂上的沉重,多了一丝对大好河山的由衷讚嘆。
    此时,青禾才火急火燎地从后面跟上来,冷不丁听到自家主子这句莫名其妙的感嘆,整个人顿时一愣:
    “啊?”
    西疆苦寒,风沙漫天,在青禾眼里向来不是个什么好地方,她不明白主子怎么突然对著一抹残阳伤感起来了。
    武昭盈瞧著青禾那呆愣的模样,並未过多解释,收回目光,掀起斗篷便撩开步子,径直朝著王县令所指的李道玄宅子的方向走去。
    青禾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抹如血般绚烂、却隱隱透著几分妖异的晚霞,有些纳闷地皱了皱眉头。
    “奇奇怪怪的……”
    她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眼见主子的身影快要走远,赶忙一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主僕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渭阳城的街巷烟火之中。
    武昭盈和青禾按照王县令的指引,一路兜兜转转,终於来到了那条巷口。
    这巷口狭窄昏暗,地面上的青石板甚至有些开裂不平,宽度仅仅够两个人並肩而行,连一辆最普通的马车都休想通过。
    青禾驻足,有些嫌弃地看了看这幽深晦暗的巷口,又抽了抽鼻子,眉头紧锁:
    “小姐,这……那神棍高人就住这里?”
    “这地方未免也太寒磣了些,当真是高人该住的地方?”
    武昭盈看著那条幽深的巷子,却是淡淡地笑了笑: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走吧。”
    青禾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他算哪门子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护在武昭盈身旁,一同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確实不长,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走了大约十几步。
    然而,就在她们跨出巷尾最后一步的剎那,眼前的景象却让主僕二人齐齐面色一惊,脚下的步子生生定在了原地。
    穿过那道狭窄的封锁,眼前的空间竟是陡然开阔,宛如別有洞天。
    这里竟然没有渭阳城隨处可见的漫天风沙与焦黄泥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约莫亩许大小的开阔空地。
    四周栽种著几株不知名的青翠古树,枝叶繁茂,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而在这片净土的中央,孤零零地座落著一座古朴的宅院。
    那房子建得极为简约,没有高墙阔瓦,也没有雕樑画栋,可偏偏横在那里,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与大气。
    更让人惊奇的是,一踏入这里,周围便縈绕著一股浓郁而纯净的灵气,让这方小天地显得格外的出尘脱俗,与外面那座喧囂、乾燥的渭阳老城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宅院正门之上,一块饱经风霜的木製牌匾静静地悬掛著,上面龙飞凤舞地刻著一个大大的“道”字。
    笔锋苍劲,隱隱有道韵流转。
    青禾使劲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著眼前这片宛如仙境的小天地,深吸了一口气:
    “小姐!这地方……”
    “好美啊!而且……感觉一走进来,连空气都清新了好多,连嗓子眼里的沙尘味都没了!”
    武昭盈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座简约而不失法度的小院,感受著虚空中那近乎浓郁成雾的灵气,面纱下的红唇微微掀起。
    在这西疆苦寒之地,竟然有人能用大手段,在市井深处生生锁住这么一条纯净的灵脉。
    “李道玄……”
    武昭盈看著那块“道”字牌匾,在心中喃喃自语,美眸中闪过一抹真正由心而发的讚赏与惊艷:
    “你还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