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古来人生难圆满

    萧允之站在夹道正中,脸色黑沉。
    他又不是紈絝上位,二十多年的岁月里有半数都在边疆与北燕探子周旋,人脸上细微的深情,说话神色里的下意识动作,都是他最擅长发现与揣摩的。
    慈寧宫时,他就觉得元澈这个病秧子,对沈寧极不一样。
    满宫中九位皇子,除了夭折的五皇子与人还没长到十岁的老八老九。
    其他几人里,只有元澈自幼体弱,连带著看人的目光都带著一股死气。
    就好像眾生皆过客,他也是浮云。
    来世间一回,玩了、高兴了、畅爽了,就行了。
    旁人死活,礼仪道德,在他眼里全是狗屁。
    所以他才能活成太子的刀。
    可这几次相见却大不一样。
    如白先生所言,元澈只有看著沈寧的时候,多了几分活人气。
    那句“沈怀古等不了,元澈也等不了”里说的等谁,他隱隱有些明白话里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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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之哥哥……”身旁,沈婉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
    萧允之回过神,瞥一眼身旁眼泪没干的沈婉,心里略烦躁。
    他“嗯”了一声,悄无声息扶开沈婉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沈婉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手心,深吸一口气。
    正午未过,沈寧坐在皇城司的马车里,並没回沈府。
    她让晋小五拐了一圈东市,把马车停在东市不起眼的巷子口。
    下车前,又把五两碎银子放进晋小五手心里,指著另一侧吩咐:“你反正也要回来盯梢,就帮我去前面的枣糕店买点病人能吃的饭食,一併带回来,余下的银子你揣著,以后跑腿的事还多。”
    晋小五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捧著银子,懵了:“您知道我盯梢啊?”
    沈寧白了他一眼:“你屋顶上来来回回那么大动静,我又不聋。”
    晋小五更惊讶了。
    自己的轻功在皇城司不说第一也有第二,心细如元澈都发现不了,沈寧居然说他动静大。
    沈寧自顾自从马车上跳下去,走前又补了一句:“夏天了,屋顶太热,你反正要盯著,不如就在院子算了,凉快些。”
    说完,她没回头,只摆摆手,径直往巷子里走去。
    医馆的门楼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两边灯笼已经掛起来,只差正中那块御赐的匾额。
    內里这段时间谢安辰已经打整的有了医馆的样子,药柜,桌案,以及隔断垂帘,都已经安置完毕。
    沈寧专门把后院打整了一下,收拾成能住人的院子。
    本来是想安排掌柜居住的,倒是让曹嬤嬤捡了个漏,先住进去了。
    曹嬤嬤伤得不轻,整个后背无数刀伤,显然在沈家逃命时遭了一通要命的劈砍。
    知寻俯身帮她换药,止血带一揭开,血就又涌了上来。
    她两手都是血,额头上汗水直冒。
    一介凡人伤成这样,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沈寧进来时,她正好擦汗,便往一侧退了半步。
    瞧著床上奄奄一息的曹嬤嬤,沈寧目光扫过她背后血淋淋的口子。
    凡人真是脆弱,纸糊的一样,区区刀伤见骨,就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她什么也没说,从袖子里拿出山蜘蛛的丝:“剪子。”
    知寻立马会意,赶忙把剪刀递给沈寧。
    她好奇瞧著那些宽宽的蜘蛛丝,有点哆嗦。
    她是花栗鼠妖,山蜘蛛可以说是天敌之一。
    它们那宽如绸缎的丝线只需要往花栗鼠身上一裹,必死无疑。
    好在山蜘蛛够大,吃一窝耗子,抓起来费事,还不够塞牙缝,除非饿极,否则不会出手。
    但这不妨碍知寻害怕。
    她往后退了几步,忍不住问:“小姐,您又干什么去了,怎么还能弄来这东西啊?”
    沈寧剪断蜘蛛丝,贴在曹嬤嬤后背的刀口子上,低声道:“陈云云死了,被蛛丝掛在牢里,这是我取下来的。”
    知寻愣愣瞧著。
    山蜘蛛的蛛丝可是不可多得的止血带,能让曹嬤嬤身上的伤口很快恢復。
    沈寧俯身,仔细著贴完后背的伤后,把剩下的蜘蛛丝递给知寻:“寻常止血带不好用,之后用这个。”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用节省。”
    知寻点头,捧著手接过。
    曹嬤嬤就是在此时微微转醒的。
    她一双眸子迷离著,看著眼前沈寧与知寻的模样,嘴唇囁嚅两下,没说出声音。
    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夫人为沈家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生死一线之际,真正伸出援手的居然是沈寧。
    她本以为这个关外来的大小姐,会记恨陈云云抢了她母亲的位置,会把陈云云的对她的磋磨转化成仇恨,一有机会定要自己万劫不復。
    她取出帐册的时候,就想好了被夺走帐本,沈寧见死不救,之后她的尸体被扔进乱葬岗的结局。
    可沈寧没有。
    她这一条命,竟真被救下来,在鬼门关前死里逃生。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陈云云。
    自己看著长大的小姐,一身囚服,哭著在她面前,伸手摸著她的脸。
    “谁,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她反覆问著,双眼通红。
    曹嬤嬤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要死了,居然会在这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她努力勾起唇角,伸手回握住陈云云的手,却像是抓了一抹虚无,什么也没握到。
    由是如此,她依旧颤抖著唇角,轻声道:“夫人不哭,老奴没事,老奴很快就好了。”
    陈云云更痛了,悲愤交加著,却流不出眼泪,只剩痛彻心扉的呼嚎。
    陈云云抿唇,强撑著挤出一个笑意,拍著曹嬤嬤的肩膀,轻轻说:“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里屋外,沈寧看著主僕二人没说话。
    知寻撇撇嘴,哼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沈寧却悠悠开口:“她没得选。”
    屋外,正午之后,日头微斜。
    院子里屋檐下,沈寧半身阴影半身光。
    陈云云不知何时飘在她身后,没了往日的跋扈模样,只颓然道:“是我蠢笨,醒悟太晚,害了身边人。曹嬤嬤也好,婉儿也罢,都是我害了她们。都是我的错,是我一错又再错,这才万劫不復。”
    沈寧没回头,忽然道“你没错。你本就靠著依附他人而活,全心消耗自己,用情绪捧著沈怀古,让他舒心,让他觉得你在身边很值得,从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又惠及沈婉。你只是做出了一种人生的选择,並不是错。”
    陈云云木楞著转过头,她目瞪口呆,嘴唇一张一合,许久没说出话来。
    沈寧却没停,继续道:“古来人生难圆满,你选择的这条路,把你自己活成了一把用来平衡沈家的槓桿。你活著,內院有人打理,沈怀古在你这能得到愉悦,连带著沈婉也会高眾姐妹一头。她可以囂张,可以抢人婚约,可以做有人兜底的嫡女。你死了,这些东西自然烟消云散。曹嬤嬤也好,沈婉也罢,只是回到了她们本该在的位置而已。”
    直至此时,沈寧才回头望著她:“你並不觉得不值,只是悔恨自己死的早了些而已。”
    锦衣玉食了几十年,为自己还是为她人而活,对陈云云来说,已经无所谓。
    她不是嫡女,也不是天潢贵胄,生来便是万千没有任何特长的女子中,不显眼的一个。
    她要考虑的不是如何伟大,只是如何不愁吃穿地活著。
    哪怕是个愚蠢的娇妻,哪怕被利用,只要锦衣玉食,吃穿不愁,她做得!
    悠悠乾坤,一生四十余年,这些是陈云云从来未曾听过的话语。
    旁人都说她应该为自己活,应该利用身份闯荡出个天地,提防沈家提携母族,应该牢牢掌握沈家的財產与一切……
    只有沈寧说。
    她只是做了,自己想要的一个选择。
    这选择,无关对错,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