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事后修復

    卢修斯和纳西莎跟过来的时候,奥利莱斯刚刚把德拉科扶到树下的石头上坐稳。德拉科的膝盖还在发抖,手臂上那道被咒语灼伤的伤口在雪光里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黑。他没有喊疼,只是把背靠在树干上,手指攥著奥利莱斯的袖口,攥得很紧。
    两道身影从树林边缘浮现。卢修斯的手杖丟在了议事厅里,右手扶著纳西莎的肘弯,左手垂在身侧,空著的,指节还泛著用力过后的白。他的袍子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是刚才挣脱按住他的食死徒时扯破的。纳西莎的头髮从盘好的髮髻里散了几綹下来,落在肩头,她的脸色比雪还白,但步履稳得像是踩在自己客厅的地毯上。德拉科看到他们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父亲。母亲。”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但他站起来了,膝盖晃了一瞬,然后站稳。
    纳西莎走过来,手指按在德拉科脸颊上那道被咒语余波擦出的红痕边缘,没有问疼不疼,只是用拇指把他嘴角凝住的血跡轻轻擦掉了。卢修斯站在妻儿身侧,转过来看著奥利莱斯。
    隨后眾人听到了福克斯翅膀的声音。凤凰在雪地上降落时带起一小阵风,把橡树枝头的雪吹落了几团。邓布利多从凤凰背上下来,深蓝色的袍子下摆沾著碎雪,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从容的、带著一点神秘感的微笑。他看著眾人,“我来晚了。”邓布利多说。
    “你確实来晚了。”奥利莱斯白了他一眼,“他在议事厅里给德拉科施了钻心剜骨。他中了几下。”
    邓布利多沉默著不知道怎么回答。
    德拉科坐在树林边缘那块石头边,蜷著,整个人缩在奥利莱斯的外袍下面,手指攥著袍子的前襟,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下面浮起来,不是用力,是钻心剜骨的后遗症,肌肉还在痉挛,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一种更深层的、被咒语烙进灵魂里的那种。
    他的眼睛是睁著的。瞳孔微微放大,焦距不太准,落在面前的雪地上,落在一小片被踩碎的冰花上。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已经凝了血,暗红色的,沿著下唇的弧度结了一小道痂。浅金色的头髮被冷汗濡湿了,贴在鬢角和后颈上。
    卢修斯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著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悬在他肩侧,像是想碰他的脸又不敢碰,不確定自己的手会不会碰到某个还在疼的伤口,不確定他的儿子现在还能不能承受任何多余的触碰。这个在魔法部里从不低头的人,现在蹲在雪地里,手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忍一下”,想说“马上就好了”,想说“你做得很好”,但这些都是他平时对德拉科说过无数遍的话,现在每一句都卡在喉咙里,因为德拉科今天受到的远不是他该承受的。他替伏地魔做了那么多事,替伏地魔低了多少次头,最后他的儿子跪在那个人的议事厅里,被钻心剜骨折磨了那么久。而他被人按著肩膀,手杖被抽走,什么也做不了。他看著德拉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只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深切的心痛。
    纳西莎跪在雪地里。她没有管自己的裙子会不会被雪水浸透,没有管散落的头髮被风吹乱。她把德拉科蜷起来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袍子前襟上掰开,放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掌心包住他冰凉的指尖,放在嘴边,呵出热气。眼泪从她下眼瞼的边缘滑下来,落在德拉科的手背上,落在她自己的手指上,她没有擦。她反覆呵著气,反覆摩挲著德拉科的手指,像是在暖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出声,她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哭出来,她怕德拉科听到她哭会更难受。德拉科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雪地上移开,慢慢聚拢,落在纳西莎脸上,落在她脸上没擦掉的泪痕上。
    “母亲。”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疼。已经不疼了。”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把纳西莎散落在耳边的一綹头髮別回去,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瞬。那是纳西莎在他小时候每次哄他睡觉时做的动作,他现在反过来用在了她身上。
    奥利莱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德拉科攥著衣服的那只手,让他慢慢鬆开。
    奥利莱斯低下头,嘴唇贴在德拉科的掌心里。他闭著眼睛,嘴唇贴著掌心里最凉的那一小片皮肤,贴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把自己能给的温度都给他。然后他抬起眼睛,看著德拉科。深蓝色的眼睛里所有在议事厅里筑起来的冰都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的、几乎要漫出来的东西。他没有说“你刚才很勇敢”,没有说“忍一下就好”,没有说任何用来安慰人的场面话。他只是握著德拉科的手,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把他的整个手包在自己两只掌心里,贴在自己胸口。心跳从他掌心传过来,沉稳的,一下一下。
    “我在。”他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是我没有顾及你,对不起……”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奥利莱斯掌心里抽出来,攥住了他胸口的袍子前襟。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手臂上的青筋重新浮起来。他把奥利莱斯往自己的方向拉,拉得很用力,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把脸埋进奥利莱斯的肩窝里。肩膀开始抖,是压了太久终於压不住了的崩溃。他攥著奥利莱斯的袍子,牙齿咬著他的肩头,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呼吸碎得不成样子,每一次呼气都带著很轻的、被他拼命压住的呜咽。眼泪从紧闭的眼瞼里挤出来,浸透奥利莱斯肩头的袍子,烫的。
    奥利莱斯把他抱紧。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石头上抱起来,抱进怀里。他没有说“別哭”,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是把德拉科整个人抱著,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让他的眼泪流在自己脖子上。他把下巴抵在德拉科的发顶上,嘴唇贴著他浅金色的头髮,手指在他后颈上反反覆覆地轻轻揉著。
    “疼。”德拉科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的,哑的,带著哭腔,不是在议事厅里的沉默,不是在纳西莎面前那种故作镇定的“不疼”。是终於说出来的、对著这个人可以说出来的那个字。疼。不是膝盖上磨破的皮肉,是钻心剜骨,是全身的骨头每一根都在尖叫,是咒语烙印在神经里一波一波还没褪乾净的灼痛。他攥著奥利莱斯袍子的手指还在痉挛,每一次痉挛都会把布料攥得更紧。
    “我知道。我知道。”奥利莱斯把他抱得更紧了,嘴唇从德拉科的发顶移到他的额角,移到他的眉梢,移到他的脸上那道被咒语余波擦出的红痕。一个一个地吻过去,每一个吻都落得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从额角到眼瞼,从眼瞼到鼻樑,从鼻樑到嘴角,他避开了那道结痂的血口子,只是把嘴唇印在旁边的皮肤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用嘴唇在说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卢修斯把脸別开了。他把视线转向树林深处那些落了雪的冷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手还按在德拉科刚才坐过的石头上,指尖压著冰冷的石面,指节在微微发颤。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擦自己的眼角。纳西莎没有別开脸,她看著奥利莱斯抱著德拉科的样子,看著他低头吻德拉科头髮时闭上的眼睛,看著他手指在德拉科后颈上轻柔揉动的弧度。她从雪地里站起来,裙摆上的雪没有拍,走到德拉科身侧,手指轻轻碰了碰德拉科的耳廓,然后把手放在奥利莱斯肩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拜託你照顾他”。她的手按在那里,隔著他袍子上被咒语撕破的布料,按在他肩膀上,像一个不必说出口的託付。
    过了很久,久到雪把他们脚边的落叶堆白了一层,德拉科的呼吸慢慢从碎变成了匀,手指从攥著袍子变成了搭在奥利莱斯胸口。他把脸从奥利莱斯肩窝里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上那道血痂被他刚才咬破了一次,又重新凝了。他看著奥利莱斯,看著他被泪痕蹭湿的肩头,看著他胸口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布料,看著他深蓝色里映著的自己。然后他伸手,用手背很轻地碰了一下奥利莱斯的下巴。
    “你也受伤了。”
    “没有。”
    “你手指还在抖。”
    “没事。你膝盖还疼吗。”
    “不疼。”
    “撒谎。”
    “是手疼。全身都疼。钻心剜骨,到处都疼。”德拉科把手从奥利莱斯下巴上移开,重新搭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拨著他袍子上一颗鬆了的扣子。“你吻了二十六下。我数了。”
    奥利莱斯低下头,额头抵著德拉科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不够。”
    “什么不够?”
    “二十六下不够。”
    德拉科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奥利莱斯的眉骨。他的眼眶还红著,嘴唇上还结著血痂,头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样子狼狈极了。
    “……那你等一下再补。现在先给我涂药,”他把手指鬆开,手背朝上伸到奥利莱斯面前,“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