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焦虑盘问

    德拉科的后脑勺陷在枕头里,奥利莱斯的呼吸从他肩窝里慢慢移到颈侧,温热的气流拂过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痒得他想躲,又不想真的躲。他的手指还搭在奥利莱斯的后颈上,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亲昵的蹭著他。
    然后他的大脑突然想起了一件一直被她忽略的事情。失踪好几天,没有留话,什么都没有。
    德拉科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似的从温情里猛地坐起来。奥利莱斯的胳膊被他掀到一边,黑色长髮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张带著明显不满的脸,那种被抢走了什么东西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著,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眼睛半眯起来看著德拉科,像一只被人从膝盖上推下去的猫。
    但德拉科没心情欣赏这个。他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侧,浅金色的头髮乱得像鸟窝,脸色从刚睡醒的潮红慢慢退成了一种接近苍白的灰。
    “完了。”他说,声音里的沙哑还没褪乾净。
    奥利莱斯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著脑袋,黑色的长髮铺在床单上,像一匹被抖开的缎子。他看著德拉科,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完了。”德拉科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更確定。他转过头看著奥利莱斯,嘴唇抿紧又鬆开,“我走的时候没有给父亲母亲说。”
    德拉科抓住奥利莱斯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我们去了几天?”他问,语速很快,带著一种试图寻找最后一线生机的急切。“一天?两天?不会超过三天吧?我觉得最多两天。”
    奥利莱斯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点很淡的、近似於同情的东西。
    “五天。”
    德拉科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嘴唇张开,合上,又张开。
    “五天,”德拉科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子,尾音劈叉了,“五天!你知道五天是什么概念吗?我父亲大概已经把庄园翻了三遍,母亲可能已经给魔法部写了四封信,他们大概以为我被凤凰社绑架了,或者遭遇了什么不测,或者——”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转头盯著臥室门的方向,“这会儿有没有人在走廊?”
    “刚才卡罗在,”奥利莱斯不紧不慢地说,“现在大概在二楼西翼。大概十分钟后会折返回来。他有自己的巡逻路线,很规律的,像个上了发条的巨怪。”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上扬,明显是在看德拉科的热闹。
    “你还有心情数卡罗的巡逻路线?”德拉科压低声音吼他,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层薄红,“我失踪了五天!五天!而我甚至不记得我是怎么从房间里消失的,”他猛地转头瞪著奥利莱斯,“是你。”
    “是我。”奥利莱斯坦然承认。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然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了两声,一边咳一边还要继续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至少应该需要留句话!”
    奥利莱斯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黑色的长髮从肩头滑到身后,几缕贴在脸颊上。他把腿盘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著下巴看德拉科。雪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深蓝色的眼睛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看著德拉科脸红脖子粗地坐在那里,头髮乱糟糟的,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锁骨露了大半截,气得呼吸都不稳了,但还是压著声音不敢大声说话,因为伏地魔就在楼下。这副样子让他不合时宜觉得有趣极了。
    “我当时没有留话。”德拉科说,手抓著被子的边缘,指节拧得发白。“父亲发现我人不见了,我的房间是空的,床是冷的,魔杖不在,外套没拿——梅林啊,他会不会以为我是连夜逃跑了?”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被这个猜测嚇住了,“他会觉得我跑了。他会写信给斯內普,不,他会直接叫斯內普来庄园——斯內普肯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德拉科。”奥利莱斯叫他。
    “他甚至可能会觉得我被邓布利多抓走了——”
    “德拉科。”奥利莱斯又叫了一声。
    “然后等邓布利多否认,他就会意识到我是凭空消失了,这会演变成一个魔法事故,万一他联繫了——”
    奥利莱斯伸出手,捏住了德拉科的下巴。力道不重,拇指扣在下巴骨的弧线上,食指沿著下頜线往上,指尖擦过耳垂的边缘。德拉科的话被这个动作直接掐断了,他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开始挣扎,脖子往后仰,但奥利莱斯没有鬆手。
    “听我说。”奥利莱斯说。
    德拉科停止了挣扎。不是因为被捏住下巴,而是因为奥利莱斯的语气不是刚才那种看热闹的调侃,是一种更平的、更稳的、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声音。
    “我也没办法。”奥利莱斯说。
    德拉科愣住了。他以为奥利莱斯会说“我帮你解释”或者“我有办法糊弄过去”或者至少说一句“別担心”。结果他说的是我也没办法。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无辜,深蓝色的眼睛看著他,睫毛微微垂著,嘴角还掛著浅浅的弧度。
    “你——”德拉科难以置信地瞪著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没办法。”奥利莱斯鬆开了捏著他下巴的手,手指却没有收回去,反而沿著他的下頜线往下滑,指尖轻轻点在他锁骨上,“你父母现在应该很著急,他们都认为你失踪了,而且他们不敢声张。毕竟,黑魔王住在楼下。”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德拉科,“你想让我做什么?下楼敲门,说『下午好,马尔福先生,我把您儿子送回来了,之前借用了五天,希望您不介意』?”
    德拉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觉得卢修斯·马尔福会怎么回答?”奥利莱斯偏了偏头,黑色的长髮隨著动作从肩上滑下去,“他会先给你一个恶咒,然后给我一个索命咒。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个顺序会反过来。”
    “你——”德拉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发现奥利莱斯分析得一点问题都没有。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他说得全对。卢修斯確实会那样,而且会毫不犹豫。他甚至能在脑海里清晰地看到那个画面:奥利莱斯站在门厅里,黑色长髮垂到脚踝,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他父亲的魔杖尖,然后——
    他把这个画面强行按下去。不允许。不允许这个画面出现在脑子里。
    奥利莱斯看著德拉科的表情从崩溃变成焦虑,然后定格在一种近似於委屈的状態。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著,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不是眼泪,但离眼泪只差一步。
    “你可以告诉他们。”奥利莱斯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德拉科抬起眼睛看他。
    “告诉他们你去了哪里。”奥利莱斯说,“不用全部,就说你因为某种原因临时离开了,无法联繫,现在回来了。这不算撒谎。”
    “他们会问我什么原因。”德拉科的声音闷闷的,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被子。“我父亲会问,他会盘问每一个细节,像审犯人一样。他会问是谁、是什么事、为什么不留消息、为什么防护咒没有触发、你是不是遇到了危险、这个危险现在还在不在、会不会影响到庄园的安全——”他越说越快,“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就说不知道。”奥利莱斯打断他,“不是撒谎,你是真的不知道。”
    德拉科慢慢转过头看著奥利莱斯。
    奥利莱斯从床沿上撑起来,膝盖压在床垫上,又一次爬上了床。这次他没有绕到德拉科身后,而是面对面地坐下来,距离很近,膝盖抵著膝盖,中间只隔著一层被子和一层薄薄的丝绸睡衣。他歪著头看德拉科,黑色的长髮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散在床单上。
    “你怕他失望。”奥利莱斯说,“他认为你不够谨慎,不够成熟,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事。”他说到“失望”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知道这两个字对德拉科来说意味著什么。
    德拉科的手指攥著被子,指节突出,发白。奥利莱斯说得没错,全对,每一个字都对。卢修斯的质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质问之后那个短暂的沉默,是他父亲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的那个动作。那种沉默比任何惩罚都让人难受。
    奥利莱斯看了他三秒。然后往前倾身,手臂从德拉科腰侧穿过去,把他整个人拽进了怀里。动作不算温柔,带一点力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拉回来一样。德拉科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鼻尖蹭过他领口。奥利莱斯的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隔著睡衣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另一只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乱糟糟的浅金色髮丝里,把德拉科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你父亲会发火。”奥利莱斯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嘴唇贴著德拉科的发顶,“求许会质问,会冷眼,会用沉默惩罚你。但他也会看你有没有受伤,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血跡、脸色好不好、有没有少一根头髮。他会的。”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德拉科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因为你是他儿子。不管他平时表现成什么样,他都会看。嗯?”
    德拉科把脸埋在奥利莱斯肩窝里,没有说话。睫毛蹭著对方领口的布料,视线边缘是奥利莱斯垂下来的黑色长髮,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攥住了奥利莱斯后背的袍子,攥得很紧,他既想推开这个人,因为他刚刚看自己的笑话看了那么久;又想把这个人抓得更紧一点,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会没事的”。没有人。
    过了大概十几秒,或者更长,德拉科没去算时间,他的声音从奥利莱斯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那你怎么跟他说?你刚才明明说你不下去。”
    “我没说过我下去。”奥利莱斯的声音很平静,下巴搁在德拉科的发顶上,眼睛看著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雪光。“我说的是『告诉他们』。不是『帮你说』。是你去说,不是我去说。”
    德拉科抬起头来,眼睛瞪著他。“奥利莱斯·阿德勒,”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著一种被耍了之后的无力和愤怒,但更多的是被气笑了的无奈,“你是故意的。”
    奥利莱斯低头看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映著德拉科抬起来的脸——鼻尖是红的,眼眶也有一点红,但眼睛很亮。他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
    “不然你怎么办?”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点理所当然,“我不把你逗清醒,你就会一直在『我完了我完了』的循环里面打转”
    德拉科瞪了他三秒。然后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抓住奥利莱斯肩膀上的一缕黑色长髮,不重不轻地扯了一下。不是真的扯,更像是泄愤。
    奥利莱斯被扯得偏了一下头,但笑容没有收,反而笑出了声,很轻很短的一声。
    德拉科鬆开了他的头髮,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脚踝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伤口本身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赤脚站在地毯上,睡衣皱巴巴的,头髮乱得像刚经歷了一场决斗,但脊背已经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那个马尔福家的姿態正在一块一块地回到他身上。
    “我的魔杖呢?”他问。
    “柜子上。”奥利莱斯还坐在床上,一条腿曲著,手臂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著他。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一只眼睛里有种很淡的、安静的欣赏。
    德拉科走过去拿魔杖。山楂木的杖柄贴在他掌心里,熟悉的触感,微温。他转过身,朝著穿衣镜走过去,经过床尾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奥利莱斯,”他说,没有回头,“从现在开始,你待在这个房间里,哪儿也別去。”
    “好。”奥利莱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著一种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温顺的东西。
    德拉科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自己惨不忍睹——头髮打结,脸色发白,嘴唇上还有那道几乎要咬破的印子,睡衣领口皱成一团。他抬起魔杖,念了几个整理仪容的咒语。头髮顺从地梳拢到耳后,衣领抚平,脸色恢復了一些红润。他看著镜子里逐渐变回“德拉科·马尔福”的那个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奥利莱斯已经躺下去了,侧臥著,头枕在他的枕头上,黑色长髮铺了满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他床头放的那本厚重的《高级魔药製作》,翻到了某一页,但明显没在看,眼睛越过书页的上缘看著他,像一只占据了別人窝的、心安理得的猫。
    德拉科把自己的枕头从奥利莱斯脑袋底下抽出来。
    奥利莱斯没有抗议,头直接落到了床垫上,黑髮散了一脸。他从头髮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著德拉科,表情很无辜。
    “这是我的枕头。”德拉科说。
    “我刚才在上面躺了那么久,现在已经是我的了。”奥利莱斯的语气很认真。
    德拉科把枕头丟回他脸上。然后转身走向臥室的门。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深吸气,下巴抬起,肩膀展开。然后他拉开门,走进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