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雷古勒斯

    格里莫广场12號
    这栋房子在麻瓜们看来是不存在的。两栋房子之间有一块奇怪的空地,但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绕开,从不注意。
    奥利莱斯站在那块空地上,看著那栋突然出现的宅邸。
    邓布利多给过他进出凤凰社总部的权限。或者说,那个老人在让他选择去处理魂器的时候,就把这个地址和进出方式一併给了他。“如果你需要查什么,”邓布利多是这么说的,“那里也许有你要的东西。”
    他当时没问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雷古勒斯的纸条上写著格里莫广场12號。邓布利多给了他格里莫广场12號的进出方式。那个老人知道多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雷古勒斯做过什么?是不是一直在等有人发现那张纸条?
    奥利莱斯抬起手,按照邓布利多说的方法,在门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上按了一下。
    门开了。
    他推门走进去。
    老宅里很暗,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墙上掛著的帷幔因为他的经过而轻轻飘动,里面传出他母亲的画像嘶哑的尖叫声。奥利莱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一股魔力压过去,那画像便安静下来。
    他穿过昏暗的走廊,没有往楼上走,而是按照纸条背面那行字留下的指引——那行字在他进入这栋房子之后就开始发光,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他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瀰漫著一股发霉和老鼠的味道。角落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箱子和被遗忘的家当。奥利莱斯顺著那道光,走到最深处的一个柜子前。
    柜子上落著一层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他伸出手,拉开柜门。
    里面蹲著一个东西。
    很小,很瘦,有一对蝙蝠般的大耳朵和一双网球般大小的眼睛。家养小精灵。它蜷缩在柜子最深处,身上裹著一块脏兮兮的茶巾,正在发抖。
    “你……你是谁?”它的声音尖锐而颤抖,“你怎么进来的?你来干什么?你是不是那个人的手下?你是不是来抢克利切的东西的?”
    奥利莱斯看著它。
    克利切。布莱克家的家养小精灵。小天狼星·布莱克继承这栋房子之后,它还在这里。
    “我不是伏地魔的手下。”他说,“我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递给它。
    克利切看到那张纸条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它伸出那双瘦骨嶙峋的手,颤抖著接过那张纸条。它看著上面的字,看著那些它一定看过无数遍的字,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涌出了浑浊的液体。
    “雷古勒斯少爷……”它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哭腔,“雷古勒斯少爷……是雷古勒斯少爷的字……你怎么会有……你怎么会有这个……”
    奥利莱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克利切哭了好一会儿。它的哭声在阴暗的地下室里迴荡,尖锐而刺耳,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悲伤终於找到了出口。
    然后它抬起头,看著奥利莱斯。
    “你……你是从那个山洞里拿到的?”它问,声音还在颤抖,“那个有很多阴尸的山洞?那个有药的湖?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活著出来……”
    “我进去了。”奥利莱斯说,“拿到了那个假的掛坠盒。里面有这张纸条。”
    克利切愣住了。
    “假的?”它重复著这个词,巨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假的……什么意思……”
    “雷古勒斯拿走了真的。”奥利莱斯说,“他让我来找你。”
    克利切沉默了。
    它低下头,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地下室另一个角落,从一堆破烂后面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它打开箱子,从最底下取出一个东西。
    一个掛坠盒。
    金色的。蛇形的s。和山洞里那个一模一样,但气息不同——山洞里那个是空的,这个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在呼吸,在散发著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腐烂的、冰冷的恶意。
    克利切捧著它,一步一步走回到奥利莱斯面前,把掛坠盒举起来。
    “雷古勒斯少爷……”它说,声音沙哑,“雷古勒斯少爷让克利切把这个带回来。他让克利切毁掉它。但克利切做不到……克利切试过所有办法……都做不到……”
    它的手在抖。掛坠盒在它的掌心里微微晃动,链条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让你走。”奥利莱斯说。
    不是问句。
    克利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让克利切走。”它说,“他喝了那些药。他让克利切拿著掛坠盒走。他让克利切回去,把门关上,不要管他。”
    它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碎。
    “克利切不想走。克利切想帮他。但他不让。他说这是命令。他说这是最后一个命令。”
    “然后克利切走了。”
    “克利切把门关上了。克利切听到了……听到了后面的声音。但克利切走了。克利切听他的话。克利切走了。”
    “克利切把他留在那里了。”
    它的哭声在阴暗的地下室里迴荡。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被时间磨钝了却从未癒合的刀割般的痛。
    奥利莱斯沉默地听著。
    他进去的时候用了斯图亚特的诅咒开道,用魔力强行冻结了湖面,用咒语压住了那些阴尸,用超出常理的方式硬闯了进去。
    但雷古勒斯没有这些。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天赋不是最顶尖却过於年轻的巫师。他走进那个山洞,喝了那些药,忍受了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然后在意识尚存的最后几秒,把掛坠盒塞给克利切,命令它走。
    他把自己留在那里。留在那个满是阴尸的湖里。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来救他。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奥利莱斯看著克利切手中那个掛坠盒。它安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冷光,蛇形的s优雅而冰冷。伏地魔把它放在那个山洞里,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但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把它换了出来,用一条命。
    这不是勇敢。勇敢是有所畏惧而仍然上前。雷古勒斯做的事比勇敢更重,他是平静地走进去的,清醒地知道结局,然后命令最后一个见证者离开,独自承受。
    奥利莱斯伸出手,从克利切颤抖的手中接过那个掛坠盒。
    冰冷的触感顺著指尖传来。里面的东西在抗拒他,在试探他,在用那种噁心的、腐烂的意志侵蚀他的手指。他没有动,只是握著,等那股力量自己退回去。
    “他会死的。”他说。
    克利切抬起头,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伏地魔。”奥利莱斯说,“他会死。”
    他没有说“我杀了他”。他只是陈述了一个结果。
    克利切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雷古勒斯少爷……”它的声音闷在地板里,“雷古勒斯少爷说,让克利切等一个人来。等一个能毁掉它的人来。克利切等了。等了很久很久。克利切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它没有抬头。
    “你来了。”
    奥利莱斯把掛坠盒收进怀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他有没有说別的?”
    克利切沉默了几秒。
    “他说,”它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说对不起。对克利切说的。对父亲和母亲说的。对——”
    它顿住了。
    “对谁?”
    克利切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奥利莱斯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克利切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雷古勒斯少爷说,他不想变成那样。他不想变成那些人。他说他不怕死。他只是不想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奥利莱斯的脚步没有停。
    他穿过昏暗的走廊,经过那些落满灰尘的家具和那些沉默的画像。他推开门,走到外面的街上。门在身后合上,那栋房子消失了,重新变成两块房子之间的空地。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寒意。怀里的掛坠盒贴著胸口,冰冷的。
    他想起了那个山洞。那些阴尸。那个石盆。
    他进去的时候没有多想。有路就走,有东西就破,有阻碍就清除。他没有想过如果自己不是斯图亚特家的人,如果没有那些诅咒开道,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巫师,走进那个山洞意味著什么。
    雷古勒斯没有那些东西。
    他只是一个人。带著一个家养小精灵,走进了一个为他准备的坟墓。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见过伏地魔的力量,知道那个黑魔王的残忍和周密。他走进那个山洞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走不出来。
    但他还是去了。
    不是衝动,不是一时的热血。是清醒的、冷静的选择。他喝了那些药,忍受了那些痛苦,然后把掛坠盒交给克利切,命令它走。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好了。
    他甚至在那张纸条上写了“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
    平静。篤定。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奥利莱斯低头,看著自己脚下的石板。
    他在想,雷古勒斯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是克利切关上的那扇门?是那个石盆里重新注满的毒药?还是那些从湖里爬出来的、白色的、没有眼睛的阴尸?
    他在想,雷古勒斯沉入湖底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十九岁。比他现在大不了多少。
    那个年纪的人,大多还觉得自己能活很久。
    奥利莱斯抬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从未见过雷古勒斯·布莱克。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人,只存在於一张纸条和一扇门背后的故事里。但此刻,站在格里莫广场12號消失的地方,他忽然觉得那个人背负太多,太沉默。
    这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一种“一个人做了该做的事,然后死了,世界没有任何变化”的沉默。
    伏地魔不知道。邓布利多不知道。凤凰社不知道。食死徒也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山洞里的掛坠盒是假的,除了一个家养小精灵。
    雷古勒斯把自己变成了一道缝隙。很小,很窄,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然后他用命把它填上了。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
    他把手伸进怀里,碰了碰那个掛坠盒。
    冰冷的。里面的东西还在沉睡,还在呼吸,还在散发著那种腐烂的恶意。
    但它在这里。不在那个山洞里。不在一群阴尸的包围里。
    这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用命换来的。
    奥利莱斯把手指收回来。
    他转身,走进巷子的阴影里。
    雷古勒斯把路开到了这里。剩下的,他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