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身不由己

    宴席散去,楚擎渊亲自护送昭德大长公主与裴大学士出宫。
    沈云姝一行人先行折返章华殿歇息。
    未过多久,中宫椒房殿遣来的掌事大宫女登门,恭请薛老移步皇后寢宫,为大皇子楚言诊病。
    沈云姝放心不下,决意一同前往,临行前將煜儿与安儿託付给殷红綃、殷姑照看,才隨那名宫女,偕薛老一同动身。
    两人穿过几条蜿蜒曲折的宫中连廊,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皇后的椒房殿到了。
    刚踏上汉白玉石阶,殿內便传来一阵孱弱却尖锐的婴儿啼哭声。
    那哭声细若游丝,仿佛小猫的呜咽,听著便让人心头揪紧。
    引路大宫女脸色骤然焦灼,脚步加快:“薛神医,快请隨奴婢进来!娘娘在里面等著了!”
    沈云姝与薛老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殿內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夹杂著浓郁的药味与婴儿特有的乳香。
    只见燕知意正抱著一个襁褓在殿內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身形单薄,凤袍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血丝。
    “薛神医,快救救孩子!”
    燕知意几乎是快步扑上前,將怀中襁褓递到薛老面前,
    “从午后便啼哭不停,怎么哄都不肯安歇,奶水一口也不愿咽……”
    薛老无暇行君臣之礼,神色凝重出声:“皇后娘娘,快將小殿下平放於软榻之上,容老朽仔细察看。”
    燕知意连忙小心翼翼,將襁褓轻放在铺著云锦软垫的床榻。
    薛老快步上前,轻轻掀开裹布。
    看清婴孩模样的一瞬,沈云姝瞳孔骤然一缩。
    襁褓之中,是一个瘦小得惊人的婴孩。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蜡黄色,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若隱若现。
    连哭声都是有气无力,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云姝心头一颤,陡然想起她的安儿刚出生时,也是这般瘦小羸弱,像只皱巴巴的小猴子。
    她眼中闪过心疼,忍不住轻声问:“皇后,这孩子多大了?”
    燕知意眼圈一红,声音哽咽:“临近百日了……我姐怀胎不到九月便动了胎气早產。”
    “孩子生下来时比老鼠大不了多少,在眾太医极力施救下,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却天生孱弱多病。”
    沈云姝与薛老对视一眼,二人面色一同沉了下来。
    正常的百日誌喜,孩子即便不胖,也该白白嫩嫩,哪有这样骨瘦如柴、面色枯槁的?
    燕知意瞧二人神色凝重,一颗心直直悬到嗓子眼,声音发颤:“薛神医,莫非孩子体內还有別的隱疾?”
    薛老徐徐发问:“娘娘,敢问小殿下平日进食如何?寢臥能否安稳?下水、出恭是否顺畅?”
    燕知意一时答不上来,转头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奶娘,示意由她回话。
    那奶娘年约三十,被皇后点到,慌忙屈膝回话:
    “回神医的话,大皇子……大皇子平日食慾就不佳,每次吃奶都只吃一点点,吃著吃著就睡了,怎么唤都唤不醒。至於出恭……””
    她犹豫了一下,偷瞄了一眼燕知意,才继续道,
    “皇子的粪便素来稀薄如水,顏色有时发绿,偶尔……偶尔还能看见点点血丝。”
    “奴婢……奴婢以为婴孩肠胃娇嫩,偶有不適也是常理,便没敢惊扰娘娘。”
    “什么?!”燕知意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怒斥道,“孩子如此症状,你之前为何不与我说?”
    奶娘嚇得连连跪地磕头,额头触地:“娘娘恕罪!娘娘日理万机,奴婢不敢以这等污秽小事叨扰娘娘。”
    “而且……而且奴婢有把大皇子的症状悉数告知李太医。”
    “李太医说……说这是小儿常见之症,调理几日便好……”
    燕知意眼中寒光一闪,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来人!去把李太医给本宫带来!”
    內侍得令,飞快退下。
    燕知意转过身,看向正凝神为孩子把脉的薛老,语气近乎哀求:
    “劳烦薛神医,一定要救救大皇子,他可是我姐唯一的血脉。”
    薛老頷首,神色专註:“娘娘放心,老夫定当尽力。”
    他三根手指搭在婴儿那细若柴棍的手腕上,良久,又翻开孩子的眼瞼查看,用小银勺撬开嘴巴看舌苔,甚至还按了按孩子乾瘪的小肚子。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沈云姝站在一旁,看著知意一脸担忧焦灼看著薛老给孩子诊治。
    她走上前,轻声安抚道:“皇后不必太过忧心,有我师父在此定会有法子。”
    燕知意抬眼望向沈云姝。
    从前那双明媚鲜活、盛满光亮的眼眸,如今只剩沉沉死寂。
    唯独撞上云姝真切关切的目光时,紧绷的眉宇才稍稍舒展,
    淡淡点头:“我信你们。”
    话音稍顿,她声线低哑:“姝儿,可否隨我移步,有几句话单独同你说。”
    “自然可以。”沈云姝应声应允。
    燕知意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正闭目沉思的薛老,示意云姝跟上。
    她率先走出寢殿,绕过一扇绘著百子千孙图的紫檀屏风,来到了外间正厅。
    正厅內陈设华美,紫檀木的桌椅泛著幽光,博古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却透著一股冰冷的空洞。
    燕知意挥手屏退所有宫女內侍,偌大正厅只剩她与沈云姝二人。
    侍女奉上两杯热茶,躬身带门退去,一室寂然。
    二人对坐良久,燕知意才缓缓开口:“姝儿,你看到了,这就是我的日子。”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皇后的威仪,也没有旧时的明媚,只有一片荒芜:
    “在这宫里,我连姐姐的孩子生了病、拉了带血的肚子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瞒著我,太医、宫女、奶娘……
    他们怕我忧心,还是怕我迁怒?
    呵,或许,他们只是新皇的人罢了。”
    沈云姝看著她眼底那片死寂的湖泊,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那个曾经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燕知意,真的已经被这深宫磨成了这般模样。
    “知意……”云姝刚开口,却被燕知意打断。
    “你知道吗?”
    燕知意突然道,眼神空洞,语气无奈,“就差一点,我便够到幸福了。”
    “我原本打算,待与承川成亲后,便和他一同前往南疆。”
    『“我知道他一直都想去南疆,承袭他父亲先辈们的遗志,镇守大靖南门。”
    说罢,她眼泪泛起,声音哽咽:“可终究是我辜负了他。我放不下姐姐留下的骨血,也放不开整个家族的掣肘。”
    话音落下,眼底水汽翻涌,泪珠缓缓坠下:
    “可到最后,终究是我负了他。
    我放不下姐姐留下的独子,放不下身后整个燕氏宗族的荣辱束缚,
    只能困在这座四方高墙之內,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