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章华殿

    百官目送新皇、楚王一行人入章华殿后,方才四散退去。
    厚重朱红宫门缓缓闭合,隔绝外朝万千人声,殿內一瞬静了下来。
    新皇楚轩澈亲自走在前面引路,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
    “皇叔,皇婶,一路长途奔波,实在辛苦。
    朕早已吩咐內务府重新整飭章华殿,內里陈设,全是当年皇叔在宫中常住时偏爱的样式。
    二位今夜在此安歇,无论缺什么,只管吩咐宫人內侍,不必拘谨客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擎渊身后那些风尘僕僕却目光锐利的隨行人员,语气愈发亲切:
    “只是朝中堆积无数奏摺,朕尚需回宫处置,便不多留在此处叨扰皇叔静养。
    明日太和殿洗尘宴席之上,咱们叔侄再从容敘旧。”
    楚擎渊神色淡淡,嘴角微勾,頷首:“嗯,有劳皇侄了,你去忙吧!”
    楚轩澈身形微顿,因楚擎渊的这句『皇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霾。
    很明显,皇叔並不承认他这个新皇!
    他神色自若,笑得愈发温润:“皇叔,皇婶,朕先告辞了!”
    说罢,他缓步走到殿门,摆出告辞的姿態,正要抬脚踏出殿外。
    就在他即將迈出殿门的剎那,楚擎渊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新皇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皇侄留步。”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笑意不变:“皇叔还有何吩咐?”
    楚擎渊神色淡淡,目光平静地直视著他:
    “本王此番回京,除入朝述职、领受封赏,尚有两件私事要办。”
    “本王想去看看皇兄。昔日多蒙皇兄赐婚,才有今日与王妃的姻缘,本王欲带王妃前去请安,当面谢恩。”
    话锋微微一转,他侧身让出身后始终沉默静立的薛老,淡淡介绍:
    “这位便是江湖人称云奇先生的神医。”
    “听闻皇兄缠绵病榻,本王特意请他同来,为皇兄诊脉,或许尚有调理迴转的余地。”
    楚轩澈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云奇先生的名號他早有耳闻,世间传言此人妙手回春,能起沉疴、活危重之人,乃是当世无双的杏林圣手。
    眼前白髮疏须、双目清亮通透的老者,竟是那位传说中的神医。
    亦是曾经在宫內的那位传奇御医,他虽没见过,但宫內太医院至今还在用他的医方。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对著薛老拱手,笑容真诚了几分:
    “原来是云奇神医驾临,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薛老轻轻捋过頷下白须,谦和浅笑:
    “陛下谬讚。草民不过乡野一介郎中,略懂几分岐黄粗浅医术。
    听闻旧主龙体违和,隨王爷入京一试,若能稍尽薄力,便是草民之幸。”
    “旧主”二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楚轩澈心头微微一跳。
    “皇叔有心了。”楚轩澈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
    “父皇確是……抱恙已久。既然皇叔与神医有此心意,朕自当成全。”
    “只是父皇病体沉重,恐惊扰了圣驾,朕需先派人去寧寿宫知会一声,免得失了礼数。”
    他转向身旁一名內侍,语气不容置疑:“去,先通知魏统领,就说楚王殿下携云奇神医前来探望太上皇,让他好生准备著。”
    楚擎渊眸光微深。
    他去看望自己的皇兄,为何要先通知魏翔?
    这宫中,何时连探视君王的权力,都落到了一个阉宦手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静静看著楚轩澈假意周全,心底只剩一片冷嘲。
    楚轩澈吩咐完毕,歉意看向楚擎渊:“皇叔稍作等候,待魏统领赶来,由他引路前往寧寿宫最为稳妥。”
    片刻之后,细碎却沉稳的靴声沿宫道渐近。
    来人一身织金蟒纹锦衣卫统领袍服,身形瘦高单薄,麵皮苍白无须,颧骨凸起,薄唇常年紧抿,一双细长眼锋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隱秘。
    魏翔先向楚轩澈躬身跪拜,嗓音尖细却不刺耳,裹著隱晦的阴冷:
    “陛下,王爷。奴婢来迟,未曾出城远迎王爷,还望王爷海涵。”
    他直起身,皮笑肉不笑看向楚擎渊:“王爷一路风霜劳苦。”
    “陛下放心,寧寿宫各处早已安排妥当,王爷与神医隨时可入內探视。”
    楚擎渊只淡淡頷首,语气疏冷疏离:“有劳魏统领。”
    “王爷客气。”
    魏翔转头恭敬看向楚轩澈,“陛下若无其余吩咐,奴婢便引王爷一行人前往寧寿宫?”
    楚轩澈抬手示意,目光落於薛老身上,意有所指:
    “神医,父皇的身子,便劳烦你费心了。
    魏统领一路妥善照拂,切莫怠慢皇叔一行人。”
    “奴婢遵旨。”魏翔尖声领命。
    楚轩澈又朝楚擎渊递去一抹温煦笑意,才在一眾內侍簇拥之下,转身离去。
    新皇身影彻底消失在曲折宫廊尽头,魏翔立刻侧身做出引路姿態,笑意柔和:
    “王爷,王妃,神医,请隨奴婢这边走。”
    嘱咐煜儿,殷姑,殷红綃留在章华殿等候。
    楚擎渊便带著沈云姝与薛老跟隨魏翔身后,沿著幽深的宫道向寧寿宫走去。
    魏翔脚步轻盈,一身蟒袍下摆竟不曾晃动半分,边走边侧头与薛老閒谈:
    “薛神医离宫已有二十载有余,今日竟能再度相逢。”
    “自您辞官归隱后,宫中虽增补无数太医,奈何眾人资质平庸,无一能及神医分毫。”
    薛老谦逊一笑,目光却扫过宫道两旁肃立的禁军:
    “魏统领过誉了。草民这些年宫外游歷,倒也听闻宫中太医多是名师之后,想来医术不至於如此不济。”
    他话锋一转:“不知太上皇如今具体是何症候?平日饮食起居可还规律?”
    魏翔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忧虑,一一回答:
    “太上皇主要是旧疾復发,缠绵病榻已久。”
    “饮食上,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每日进献参汤滋补,只是……太上皇用得不多,身子愈发虚弱了。神医等下亲眼见了便知。”
    薛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旧疾復发……陛下孝心可嘉。”
    “只是参汤滋补,若用之不当,恐虚不受补,反而耗损元气。”
    “待草民看过脉案,再与魏统领细说。”
    魏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语气愈发恭敬:
    “神医所言极是。陛下也是心急,总盼著父皇早日康健。”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几重宫门,眼前出现一座略显冷清却规制极高的宫殿——寧寿宫。
    宫门前侍卫林立,气氛肃杀,显然已被严密监控。
    魏翔停下脚步,侧身引路:“王爷,王妃,神医,寧寿宫到了,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