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扼杀於摇篮之中

    阁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著不凡。
    墙上掛著几幅意境高远的山水,多宝阁上陈列著並非珍玩,
    而是些造型古朴的兵刃模型和边塞风物。
    临窗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案后,坐著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目光如电的男子。
    他未著官服,只一身玄色常服,但通身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凛然气势,却让人一见便知身份非同小可。
    此人正是金陵守备,江寧。
    见云姝进来,江寧並未起身,只抬眸看来。
    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她腰间——
    那里,悬著楚擎渊留下的那枚墨玉。
    “沈姑娘。”江寧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情绪,“王爷的信物,可是带来了?”
    云姝上前两步,从容不迫地从腰间解下那枚墨玉,双手奉上,声音清越:
    “信物在此。民女沈云姝,见过江大人。
    今日冒昧求见,实有要事,关乎沈家与家父安危,亦关乎……北疆与金陵的安稳,不得不求助於王爷与大人。”
    江寧接过墨玉,指尖摩挲过玉身上那个铁画银鉤的“玄”字,確认无误,神色稍缓。
    他將墨玉置於案上,目光重新落回云姝身上,多了几分审视与考量。
    “沈姑娘请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
    “王爷临行前,確曾嘱咐本官,若沈姑娘持此玉前来,无论何事,需尽力相助。
    只是不知,姑娘所言『关乎沈家与令尊安危,乃至北疆金陵安稳』之事,究竟为何?
    还请姑娘,细细道来。”
    云姝在椅上端坐,背脊挺直,迎上江寧锐利的目光,並无半分怯懦。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
    能否贏得这位封疆大吏的信任与支持,能否將楚王这把“刀”真正借到手中,便看此一举了。
    阁內静寂,唯有窗外松涛隱隱,和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云姝端坐,迎著江寧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並无丝毫闪躲。
    她知道,面对这等人物,任何虚与委蛇、闪烁其词都是下策。
    唯有坦诚,唯有展示出足够的价值与诚意,方有一线生机。
    “江大人,”她声音清晰平稳,开门见山:
    “民女今日前来,是想告知大人一事,庆王暗中插手沈家家业,企图掌控沈家財富,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秘密。”
    江寧闻言坐直身形,神情严肃:“沈姑娘此话何意?庆王与你父亲安危有和关係?莫不是指你父亲被逐出沈家是庆王的手笔?”
    云姝頷首,坦白自己的猜测:“这正是民女要跟您言明之处,我察觉,庆王暗中图谋不轨,其野心,恐不止於金陵沈家的財富,而更在於……谋逆!”
    江寧端坐的身形似乎未有丝毫变化。
    但云姝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骤然掠过的一丝寒芒,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刀锋。
    阁內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瞬凝滯了几分。
    “沈姑娘,”江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更深的审视与压迫感,“此话,非同小可。污衊亲王,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又如何得知?”
    “民女自然知晓此言分量。”云姝神色不变,目光坦荡,“若非有確凿线索与推断,民女岂敢在大人面前妄言?此事,需从沈家內部变故说起。”
    她將沈万钧如何被林氏联合族人,净身逼出沈家,
    林氏及其子嗣如何迅速接管產业,又如何与一位从上京而来、神秘莫测的曹会长掌控同兴商会等事,简明扼要道出。
    其中,特意点明了林氏对曹会长那超乎寻常的恭敬甚至畏惧,以及曹会长口中多次提及的“王爷”。
    “若只是寻常侵吞家產,何须一位从上京来的、能让沈家老太太如此卑躬屈膝的人物亲自坐镇?
    又何必如此急切地清洗我父亲旧部,安插自己人,彻底掌控商会命脉?”
    云姝目光沉静,缓缓分析,“此其一。”
    “其二,”她继续道,“民女曾偶然听闻,庆王殿下近年来,虽表面閒散,但私下里,似乎对北疆军务、乃至各地钱粮调度,颇多『关切』。
    而沈家產业遍布南北,尤其是同兴商会,不仅掌控巨额財富,更连接著粮食、布匹、药材、乃至……某些特殊矿材的流通网络。
    若有人意图不轨,这便是一条现成的、隱蔽的物资与资金输送渠道。”
    江寧的眼神愈发锐利,手指无意识地在墨玉上轻轻敲击。
    “其三,”云姝迎著他的目光,声音更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位曹会长在与沈老太太密谈时,曾亲口许诺,只要沈家『忠心为王爷办事』,待王爷『来日大事可成』,必不会亏待沈家,加官晋爵,亦有可能。
    江大人,『来日大事可成』……除了那个位置,还有什么,值得一位亲王如此暗中筹谋,许下这般重诺?
    又有什么『大事』,需要以如此隱蔽又彻底的方式,掌控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作为后盾?”
    她顿了顿,最后拋出一个更直接的证据:
    “民女离京前,曾与楚王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殿下当时提及,北狄王子耶律尘被俘之事透著蹊蹺,且北狄皇室与突厥近来交往异常。
    如今想来,若有人暗中与北狄、突厥有所勾连。
    一边在边境製造事端牵制朝廷精锐,尤其是楚王殿下的玄甲军。
    一边在后方攫取巨资以作军费……这时间,这动机,是否太过巧合?”
    这番话,有事实,有推断,有旁证,逻辑层层递进。
    將庆王的野心与沈家產业的关联,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更关键的是,她点出了可能的外部勾结与军事威胁。
    这已然触及了江寧作为一方守备、更是楚王心腹最核心的职责与利益关係。
    江寧沉默了。
    他久经官场,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计。
    自然能听出云姝这番话並非空穴来风。
    更非一个深闺女子能凭空编造。
    她所言的线索与推断,与他暗中掌握的一些关於庆王动向的零碎信息,隱隱有相合之处。
    只是此前,谁也未敢將一位“閒散”王爷,与谋逆大罪直接联繫起来。
    更未料到其触手已如此深入地伸向了江南財赋重地。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子。
    容貌確是绝色,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却深处仿佛蕴藏著与她年龄不符的智慧与锐利。
    坊间早有流言,承恩侯府少夫人沈氏,声名狼藉,为攀附侯门不择手段,又生性善妒,最终落得被侯府弃之如敝履的下场。
    可眼前之人,言辞有条不紊,分析鞭辟入里,胆识更是过人。
    竟敢独自前来与他商议扳倒一位亲王之事!
    这哪里是传闻中那个不堪的弃妇?
    “沈姑娘,”江寧缓缓开口,语气已与初时不同,带上了几分郑重的考量,
    “你所言,確有几分道理。但此事关係重大,若无实据,仅凭推断,难以动其分毫。庆王毕竟是皇室亲王,圣上胞弟。”
    “民女明白。”云姝点头,她知道,仅凭口说,不足以让江寧全力出手。
    “所以,民女今日前来,並非空口求援。民女与家父,愿做大人与楚王殿下查明此事的『眼睛』与『內应』。”
    前世,庆王谋逆的阴谋,正是由侯府二少爷顾衡率先察觉、一举揭发的。
    这一世,她偏要將这份泼天功劳,尽数送到江寧手中!
    趁庆王野心未炽、羽翼未丰,將这桩祸事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