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秋日的天光透过书房的窗棂,在紫檀木长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着几日,这里成了侯府最忙碌的地方。一卷卷精美的图纸送进来,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出去。全京城最有名的工匠师傅们轮番前来觐见,却又都垂头丧气地离开。
    很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平远侯府那位新晋的庄惠淑人,正仗着侯爷的宠爱,为修缮庭院一事大动干戈,朝令夕改,挑剔至极。
    这风声甚至吹到了百里之外的皇家秋狩围场。皇帝在射猎间隙,当着一众臣子的面,半开玩笑地对身侧的萧振道:“你那府里的小寡媳,架子颇大,修个园子,快把京城的能工巧匠都折腾遍了。”
    满身悍气的平远侯闻言,只是不卑不亢地拱手,脸上竟带了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回陛下,毕竟给臣生了两个传家的,又是自家寡媳,实在不好苛责管教。”
    这话粗理不粗,众人咂摸一番,似乎也只能如此。帝王将相间的这点家常调侃,便在众人的心照不宣中轻轻揭过。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平远侯府,内院的氛围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叶绯这几日几乎足不出户,所有理事传唤,身边都只留林墨一人。这番独占,让府里另外几位心思各异的男人,心底都泛起了酸。
    这日午后,叶绯刚与林墨在书房敲定了一些细节,林墨便拿着一份名单匆匆离去,要去亲自筛选第二批以“修剪花木”为名义入府的“工匠”。他前脚刚踏出月洞门,后脚便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庭院的另一头。
    当先一人,是沉清然。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手持一柄玉骨折扇,眉目如画。他身后的慕长风则依旧是一身方便行动的异域劲装,只是一双异色的眸子在看到空无一人的廊下时,微微眯了起来,显得有些慵懒而危险。
    两人像是偶遇,又像是刻意结伴,缓步向书房走来。
    “少夫人。”
    沉清然率先开口,声音清越,他站在门口,并未进来,只是用折扇轻轻敲了敲门框,目光越过门槛,落在书案后正垂眸看信的叶绯身上。
    “听闻少夫人这几日为了图纸费心劳神,在下特来探望。”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慕长风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促狭。
    “是啊,来看看日理万机、连传唤我们都忘了的少夫人,”  他斜倚在门框上,视线在叶绯和空荡荡的、尚有余温的茶盏之间打了个转,  “是不是还记得我们俩呢?”
    那两个男人身上带着的审视与不满,几乎凝成了实质,让书房内的空气都显得有些滞重。叶绯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发出一声轻笑。
    这声笑不带任何歉意,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让门口对峙的气氛瞬间瓦解。
    “坐罢,正巧有事问你们。”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沉清然与慕长风对视一眼,前者收敛了神色,当先迈步入内,在客位的圈椅上落座,动作依旧从容优雅,只是那柄玉骨折扇始终未曾打开。慕长风则撇了撇嘴,慢悠悠地跟进来,在另一侧坐下,双腿交迭,一副准备看戏的姿态。
    叶绯将手中的信纸折好,放到一旁,视线首先落在了沉清然身上。
    “侯爷倒是极喜欢你取那两个名字,待秋狩结束后,就打算进祠堂录名册了。”
    她口中说出的,是“萧栩”、“萧梧”二字。古朴,坚韧,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沉清然闻言,他紧握着折扇的指节微微泛白,但随即,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从他眼底深处透了出来,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明亮了几分。他立刻站起身,对着叶绯郑重地长揖及地,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动。
    “……是在下之幸。”
    叶绯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慕长风。
    “去了镇国将军府上了。老将军病情如何?可能医治?”
    被点到名的慕长风挑了挑眉,他收起了那副懒散的姿态,坐直了身体。那双异色的瞳孔里,讥诮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医者的专注与锐利。
    “死不了。”他言简意赅,随即又补充道,“陈年旧伤,加上气血郁结。要根治,得花些功夫。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叶绯,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亲密与交换意味。
    “方子我留了,但有几味药,炮制手法特殊,需得在绝对清净之地,由我亲手来做。不知少夫人的内院,可还有能借我一用的地方?”
    对于慕长风那近乎无赖的请求,叶绯只是忍不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纵容。
    “若是能让老将军药到病除,就算是要侯爷的枕榻,你也只管劈去做药材,侯爷一定欢喜得很。”
    一句玩笑话,便是应允了。她以为此事已了,便再不看他们,垂下眼帘,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面前那张摊开的图纸上。上面有林墨用朱笔细细批注的字迹,清俊有力,一如其人。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叶绯低头片刻,只当他们是无话可说,正打算让他们告退。可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却发现眼前的光线暗了一块。
    慕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的身侧。他俯下身,半边身子笼罩在书案投下的阴影里,那双异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一股清苦的药香,混杂着他身上独有的、略带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少夫人,这几日案牍劳形,我替你诊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不容拒绝的告知。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探了过来。叶绯只觉得手腕一凉,那只常年与药石打交道的手便覆了上来,三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搭在了她的寸口脉上。指腹带着薄茧,温度比常人要低上几分,按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叶绯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图纸上蜷缩了一下。
    她还未及开口,另一道身影动了。
    沉清然站起身,踱步到窗边,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他将那扇半开的轩窗彻底关严。最后一丝傍晚的凉风被隔绝在外,书房内瞬间变得更加密闭、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他转过身,倚在窗边,目光落在慕长风按着叶绯手腕的手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慕先生说的是。少夫人如今是侯府的主心骨,你的康健,关系着整个侯府的安稳。诊一诊,总是好的。”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慕长风这略显逾矩的行为,包装成了为了侯府大局的深思远虑,彻底堵死了叶绯可能有的任何拒绝。
    一时间,书房内形成了诡异的三角。一人诊脉,一人旁观,而被围在中间的她,无处可退。慕长风的手指稳定地按着脉搏,呼吸近在咫尺,而沉清然的目光,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方寸之地彻底封锁。
    慕长风冰凉的指腹下,那脉搏跳动得平稳而有力,只是比常人略快了几分。他并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将叶绯的手腕圈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则越过她的肩头,以一个不容抗拒的姿态,示意沉清然把桌上那封碍眼的信件拿开。
    沉清然心领神会,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封信纸,随手放置在了稍远处的笔架上,动作间,折扇的玉骨与笔架的紫檀木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慕长风才像一个真正正经的医者那样,松开了手,直起身子。但他并未退开,依旧保持着一个极近的、具有压迫感的距离。
    “少夫人最近恢复的很好,就是多劳多思,需要松快松快。”
    他说话的语调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诊断结果。
    “产后数月,最需要调理身体,阴阳调和才是正理。”
    “阴阳调和”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那双异色的瞳孔在下闪烁着某种晦暗不明的光泽。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繁复纹样的锦囊,锦囊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混杂了多种草药的异香。
    “有些汤药可调,有些则需要推拿按摩,少夫人请移步,我和沉先生陪您看看。”
    这番话听起来是为了叶绯的身体着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医者的专业与关怀。然而,“移步”去何处?“看看”又是什么?他都没有明说,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充满暗示的邀请。
    沉清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叶绯的另一侧,与慕长风形成左右夹击之势。他虽未说话,但那含笑的目光,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书房内的气氛,因为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医嘱”,变得更加黏稠而暧昧。空气中飘散的药香与叶绯身上的乳香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唯一的猎物牢牢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