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只要妈妈不问,我就不会说

    姜屿缓缓闭上眼,暖黄的灯光笼著两人相依的身影,安謐而温馨。
    窗外夜色渐沉,郊外盛京的另一端,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银色跑车如一道沉默的闪电,劈开郊外的浓黑。
    驾驶座上,姜逢辰攥著方向盘,將油门踩到底。
    她所有预想的画面都没有出现。
    妈妈在看见姜颂时的那一刻很平静,父亲也是。
    多么可笑。
    一个自妈妈失踪后,从未承担过身为父亲责任的人。
    现在妈妈回来了,他竟会突然问什么“药吃了吗”这种无比可笑的问题。
    她早就不需要这种迟来的关心了。
    车驶入黑环,她熄了火,在驾驶座坐了整整三分钟,才推开车门。
    包间里的灯光调得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照亮沈闻箏的脸。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眼镜片反射著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英文论文,表情寡淡得像一潭死水。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只隨手把桌上的手套甩给来人。
    她嗓音裹著几分淡淡的死感,“你先换。我给学生改个论文。”
    姜逢辰抬手接下拳击手套,脱下外套,顺便將那枚香囊好生收起。
    这才麻利地缠好手带,套上手套,径直走向角落的不倒翁沙袋。
    她一拳一拳地砸上去,力道越来越重。
    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刚才在屿行居“无比温馨”的场景,却又不断地交织著过往种种。
    凭什么?!
    凭什么?!
    包间里只剩下沈闻箏时不时敲击键盘和姜逢辰击打沙袋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姜逢辰的节奏从爆裂转为了沉缓。
    肌肉终於开始发酸,关节终於开始抗议。
    姜逢辰后退两步,后背抵上围绳,大口喘著气。
    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腹剧烈的起伏。
    “还没好?”她歪著头去唤沈闻箏,嗓音沙哑。
    沈闻箏的滑鼠也终於滚到了论文最后一行。
    她飞速敲了几行批註,保存文件,发了出去,然后合上电脑,拿起自己那副拳套,一边往拳台上走一边不紧不慢地戴上。
    “这不就来了?別著急嘛。”
    她又不傻,明知道姜逢辰带著一肚子的火儿来的,不让她先发泄会儿,她今晚就得倒这儿。
    几乎是在她走上拳台的同一秒,一记重拳迎面而来。
    拳风掠过她的髮丝。
    沈闻箏借著巧劲侧身避开,脚步滑开半步,语气依旧轻快:“我明天还要出诊,不许打脸。”
    姜逢辰拳背直追她的肩侧,脚下猛地逼近,嗓音很平,却莫名地裹著几分火气:“我爸回来了。”
    沈闻箏躲闪的动作顿了一瞬,半秒后她格开姜逢辰的拳,微微眯起眼,语调终於有了起伏:“乾爸回来了?见到乾妈了?”
    姜逢辰没回她,只是她的呼吸逐渐沉重,汗水蒙住了眼睫,手里的拳没有停。
    左拳虚晃,右拳直击,逼得沈闻箏连连后退。
    沈闻箏抬手格挡,拳套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捕捉到了姜逢辰眼底翻涌的情绪,眸中闪过几丝瞭然。
    “是乾妈对乾爸的態度,”她侧身躲过一记勾拳,气息微喘,继续询问,“和你预料到的相差很大?”
    姜逢辰没有回话,一记直拳砸在沈闻箏格挡的手臂上,力道大到整座拳台都轻轻震了一下。
    沈闻箏被震得后退了半步,甩了甩髮麻的手臂,语气满是瞭然:“看来是了。”
    她侧身闪过下一记拳,脚下步伐轻盈,在拳台上绕著姜逢辰转了小半个弧,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这不是很正常吗?”
    姜逢辰一记左拳落空,转身追著她的身影又是一拳。
    沈闻箏矮身躲过,呼吸略微乱了半拍,语调依旧平稳,甚至还有閒情调侃:“咱这一圈里谁不知道?乾爸是乾妈从福利院带回来的,也是乾妈亲手养大的。”
    “按著乾妈失踪的时间算,乾妈养了乾爸二十三年。养你们,满打满算好像也才八年吧?”
    她站直了身体,看著面前汗流浹背、眼眸发红的姜逢辰,喘了几口,身体才逐渐平静下来:“乾妈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知道,別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想过乾妈会对乾爸是这种態度。”
    姜逢辰垂下眼睫,汗水顺著睫毛尖滴落。
    沉默持续了数秒。
    “我知道,”她终於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妈妈是生气的。我看得出来。她只是现在没发火而已。
    沈闻箏靠在围绳上,摘下一只拳套,用牙咬开另一只的搭扣,动作慢悠悠的:“所以呢?你想做什么?激怒乾妈?”
    姜逢辰摇头。
    她不想让妈妈生气,从来都不想。
    沈闻箏看著她,“姜逢辰,你到底是在恨乾爸这些年来的不负责,还是在恨乾妈突然失踪?”
    “我不恨他们,”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拳套抵著围绳,指节攥得咔咔响,“我只恨自己…做得不够好。”
    沈闻箏几不可察地嘆了口气,“阿辰…”
    “我告诉时时真相了,”姜逢辰忽然抬起头,生硬地压下了这个话题,汗水覆盖下的一双眸子终於不再只是翻涌的躁意,多了一丝近乎偏执的篤定,“他已经回屿行居了,应该…和妈妈聊得还不错。”
    “他知道该如何与妈妈说,妈妈也只会怜惜他,从小如此,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沈闻箏的拳套搭扣还咬在齿间,她就那么半张著嘴,瞳孔紧缩。
    “逢辰,”她没在管拳套,大跨步上前,紧紧地盯著她的眼睛,声音沉了许多,“颂时当年做的那些事,甚至有一次温顏高空坠落,他为了救温顏,左部小腿粉碎性骨折,你都因为他不愿让温顏知道,瞒下来了。”
    “说什么不给他兜底了,私下还不是该如何就如何?你可別告诉我,你是在等乾妈回来,告诉乾妈他做的这些事儿。”
    这些年,所有人都知道姜家的两位公子不和,即使姜颂时进入娱乐圈甚至没有签在明屿旗下的娱乐公司旗下,姜逢辰稳坐明屿掌权人的身份。
    也没有人试图用欺压姜颂时的手段来討好姜逢辰。
    无非是都清楚,姜逢辰私底下不知为姜颂时处理了多少事。
    “当然不是,”姜逢辰想也想得拒绝,她懒懒地靠在围绳上,眉宇间的烦躁褪去了许多,“我替他掩不过是少时习惯罢了,至於现在…”
    她偏头去看她,薄唇微启:“只要妈妈不问,我便不会说。”
    沈闻箏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陪在她身边,照顾好她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个呼吸。
    然后沈闻箏伸出拳,轻轻抵在姜逢辰的肩膀上。
    姜逢辰低头看著那只握成拳的手,睫毛颤了颤。
    她抬起自己的拳,轻轻碰上沈闻箏的肩膀。
    拳台上方的灯管还在嗡嗡响,把两个人交叠的阴影投在斑驳的地板上。
    也在此时,姜逢辰收到了一条信息。
    时: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