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轮椅上的婚礼

    三个月后,江南市,凡盟总部。楼顶的天台铺上了红地毯,从楼梯口一直铺到围栏边。地毯是龙哥买的,他说结婚就得用红的,红红火火。红布不够长,他把凡盟仓库里盖货的防雨布也找出来了,染成了红色,铺在红地毯接不上的地方,顏色深浅不一,一块深红一块浅红,像补丁。
    天台上摆了三十桌酒席,椅子不够,从楼下烧烤店借来的塑料凳,红的蓝的黄的,花花绿绿。桌上的菜是林秀芝带著凡盟几个兄弟的媳妇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白灼虾。盘子不够,用盆子装,不锈钢盆,磕了好几个坑。
    姜凡坐在轮椅上,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山装,是洛倾城给他量身定做的,领口绣著一朵金色的云。他的头髮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笑起来像刀刻的沟壑。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背上全是老人斑,青筋暴起。他的修为跌到了大乘初期,寿命还剩一百年,够用了。
    洛倾城站在他身边,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纱,不是租的,是买的。她跑遍了江南市所有婚纱店,试了二十多件,最后选中了这一件。裙摆很长,拖在地上,盖住了轮椅的一个轮子。她的头髮盘起来,插著一根玉簪,是林秀芝给她的,说是传家宝。她低头看著姜凡,嘴角带著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黑色的瞳孔里有光。
    敖烈盘在轮椅后面,身体缩成一条两米长的金蛇,头上断角的地方长出了新角,短了一截,金色的,角尖有电弧在跳动。翅膀还没好利索,左前腿也还瘸著,但他把自己盘成一个圆,把轮椅围在中间。他的修为恢復到了仙帝初期,龙珠的裂缝还在,但不再扩大了。
    王胖子站在酒席中间,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的手上还缠著纱布,掌心那道伤口还没好全,创可贴换了好几茬,现在贴的是龙哥给他的膏药,黑色的,有一股中药味。
    秦昊坐在第一排,右手的空袖子別在口袋里,左手拿著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钱。赵錚坐在他旁边,背包换了个新的,里面装满了灵石和丹药,都是从崑崙山仓库里搬来的。
    龙哥站在楼梯口招呼客人,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伤疤在阳光下泛著粉色的光,新长出来的肉还很嫩。他穿著一件红色的t恤,胸口印著“百年好合”四个金字。
    婚礼开始了。没有司仪,没有音乐,没有誓词。姜凡从轮椅上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他站住了。洛倾城扶著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上红地毯。地毯下面的水泥地不平,轮椅碾过去的时候还好,人走上去一高一低。洛倾城的高跟鞋踩进了红地毯和防雨布的接缝处,鞋跟卡住了,她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姜凡弯腰,帮她把鞋跟从缝里拔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他们走到天台边缘,面对三十桌宾客。姜凡从口袋里掏出两枚戒指,银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宝石,是在江南市老庙黄金买的,搞活动,买一送一。他拿起洛倾城的左手,手指还在发抖,戒指套了好几次才套进去。洛倾城拿起另一枚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很顺利。
    王胖子第一个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然后秦昊鼓掌了,赵錚鼓掌了,龙哥鼓掌了。掌声越来越响,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亲一个”。洛倾城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酒席开始了。王胖子端著一杯白酒,走到姜凡面前。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凡哥,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全校倒数第一。没人跟你玩,只有我跟你玩。不是因为我好,是因为我也是倒数第一。咱俩坐在最后一排,靠垃圾桶那块儿,整天被老师骂。后来你突然变厉害了,数学考满分,一个人打十五个混混,把张浩嚇得转了学。我一直想问你,你咋变的?”
    姜凡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做了个梦。梦醒了,就变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一口乾了杯中酒。
    秦昊走过来,左手端著酒杯,右手空袖子別在口袋里。“姜凡,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崑崙山了。”他一口乾了,酒很烈,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赵錚也过来了,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全是灵石和丹药。“姜哥,这是崑崙山仓库里最后一批存货了。我全带来了,你留著用。”
    姜凡看著那包灵石,没有伸手去拿。“我用不上了。留给凡盟的兄弟们。”
    赵錚的嘴唇动了几下,把背包拉链拉上了。
    龙哥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盘花生米,放在姜凡面前的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姜凡手里。“姜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你別嫌少。”
    姜凡捏了捏红包,很厚。“你一个月工资三千块,这红包够你吃半年土了。”
    龙哥笑了,眼泪掉了下来。“你活著,比什么都强。”
    林秀芝端著一碗长寿麵走过来,放在姜凡面前。麵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均匀,有几根还粘在一起。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她站在姜凡面前,看著他的白头髮,看著他的皱纹,看著他的手背上的老人斑。她没有哭,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冰凉。
    “吃吧。妈做的。”
    姜凡端起碗,吃了一口面。面很烫,汤很鲜。他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
    太阳偏西了,金色的光照在天台上,把红地毯染成了橘黄色。宾客们陆续散了,有人喝醉了,有人没喝够,有人把剩下的菜打包带走了。王胖子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一桌。秦昊和赵錚把他抬下了楼。龙哥带著兄弟们收拾桌子,塑料凳摞起来,用绳子捆好,还给楼下的烧烤店。
    姜凡坐在轮椅上,洛倾城蹲在他面前,把散落在地上的红纸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捡著捡著,停下来,抬头看著他。
    “姜凡,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从仙界回来。你本来可以留在仙界,做你的混沌仙帝。你回来,什么都没了。万劫不灭体没了,混沌珠碎了,修为跌了,人也老了。”
    姜凡伸手,摸著她的脸。手指粗糙,指甲发黄。“有你就够了。”
    她握住他的手,脸贴在他掌心。眼泪滴在他手指上。
    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敖烈的头从轮椅后面探出来,看著天空。“主上,你看那颗星星。”
    一颗金色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不是普通的星星,是混沌仙宫。它在发光,金色的光。
    “它还在等你回去。”
    姜凡看著那颗星星,沉默了很久。“让它等吧。我不急。”
    星星闪了一下,好像在眨眼睛。
    天台上只剩下姜凡和洛倾城两个人。她坐在他腿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环著她的腰,手指轻轻拍著。风吹过来,带著桂花香。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但唱得很开心。
    姜凡闭上了眼睛。混沌造化诀在体內运转,灵力在经脉中奔涌。他的修为不会恢復了,他的寿命不会增加了,他的万劫不灭体也不会回来了。但他的身边有人。够了。
    天空中,那道金色的裂缝又出现了。不是神域的裂缝,是仙界的。一个人从裂缝中走了出来,穿著金色长袍,头戴金冠,面容英俊。他的修为是仙帝巔峰。
    他看著姜凡,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混沌仙帝,朕等你很久了。”
    姜凡睁开眼,看著那个人。他不认识。洛倾城从他腿上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敖烈的身体从两米长膨胀到二十米,挡在姜凡面前。
    那个人从天上落下来,站在天台上。他的金袍上绣著一条黑色的龙,龙的眼睛是红色的,在月光下像在滴血。
    “朕是神王的儿子。朕叫神天。你杀了朕的父亲,朕来杀你。”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球。光球在旋转,越来越大。
    姜凡看著他,笑了。“你父亲想要我的身体。你也想要?”
    神天的脸色变了。“你的身体已经废了。朕不要你的身体,朕要你的命。”
    光球脱手而出,直奔姜凡的胸口。敖烈的嘴张开,金色的光球从喉咙里涌出来,和神天的光球撞在一起。两团光球炸开了,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天台上的桌椅被掀飞了,红地毯被撕成了碎片。楼梯口的门被吹飞了,砸在走廊里。
    敖烈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天台的围栏上,围栏塌了,他从六楼掉了下去,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洛倾城拔出断剑,冲向神天。剑刺向他的胸口。神天没有躲,剑尖刺中了他的金袍,刺不进去。他的右手抓住了剑刃,用力一拧,剑断了。洛倾城的手里只剩一个剑柄。她的虎口裂开了,血往下流。
    神天的左手抬起来,一掌拍在洛倾城的胸口。她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天台的墙壁上,墙壁裂开了,她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了血。
    姜凡从轮椅上站起来。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从口袋里掏出混沌珠的碎片,最后一片。指甲盖大小,握在掌心,碎片刺进肉里,血往下滴。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光。
    神天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在燃烧你的灵魂。你疯了!你烧完了,就彻底消失了。”
    “消失就消失。”
    姜凡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神天的胸口。金色的光柱从掌心涌出。
    神天的光球也射了出来。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风。风从两人中间刮出来,把天台上剩下的东西全吹飞了。楼下的街道上的汽车警报器响了,玻璃碎了,路灯灭了。
    金色光柱压过了光球,击中了神天的胸口。神天的身体从头开始碎裂,化作金色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了。
    姜凡跪在了地上。金色的光熄灭了。他的头髮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白色变成了透明色,像冰丝。他的脸上皱纹更深了,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具乾尸。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涣散。
    洛倾城从地上爬起来,爬到他身边。手按在他胸口,心臟还在跳,很慢,一分钟只有几下。
    “姜凡,你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她抱住他。他靠在她怀里,脸贴著她的脖子。
    天上的星星还在闪。那颗金色的星星,混沌仙宫,还在发光。它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