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捉迷藏

    “朕真是没想到,泼墨先生竟是个女子,还是楚尚书的千金。”
    沉缓的声音徐徐响起,如金石掷地,极具穿透力,在偌大的养心殿內迴荡,带著不怒自威的凛然之势。
    “民女不才,让皇上见笑了。”
    楚玖低著头,姿態谦谨,言语从容,並未被天家威仪所震慑。
    不要小看从逆境里挣扎出来的女子。
    被残酷的现实碾压过,见过人性的丑陋,经歷过人生至暗的光阴,她们是不怕死的。
    天家而已,头掉了,也不过是碗大的坑。
    有什么可怕的。
    情况再糟,也糟不过三年前。
    只听天家缓声称讚。
    “你画的丹青,线条流畅,笔触细腻,人物传神,用色清雅,画中之事艷而不俗,颇有灵气,与宫中御用画师相比,可谓有过之而不及。”
    “朕竟从未听你父亲提起过,他楚家千金竟有此才艺。”
    闻言,楚玖紧忙回话。
    “民女的外祖父精于丹青,民女幼时曾隨外祖父学过几年,但也只是略得几分皮毛罢了。”
    “后来閒居闺中,偶尔提笔涂抹几笔,不过是藉此消磨时光。”
    “画艺不精,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家父素来严谨,自然不好四处宣扬,以免貽笑大方。”
    殿內骤然静了下来。
    偌大的殿宇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连裊裊升腾的檀香都好似慢了下来,不敢轻易惊扰这满殿肃穆。
    楚玖遵循礼数,始终低垂著头。
    她看不见,自然无法揣测天家的喜怒,就跪在那里,静静等待命运的垂怜或虐杀。
    良久,那龙椅之上再次传来天家的声音。
    语调低沉平和,不带情绪,正应了那句圣心难测。
    “若朕没记错,你还有个兄长,叫楚昭,被流放到了岭南。”
    “回稟皇上,正是。”
    楚玖不知天家为何突然提起兄长。
    但回想当年之事,天家降罪於父亲,虽说確有父亲站队三皇子之由,但也有极大一部分原因,是天家想除掉父亲。
    父亲和兄长都是念前朝之好的人,说不定是哪些蛛丝马跡让天家有所察觉,才动了杀心。
    兄长楚昭已经够惨了,楚玖不想言语失当,给他招惹祸事。
    本以为天家还会问她一些楚家和自己的事,谁知话锋陡转。
    “泼墨先生可否为朕画幅丹青?”
    楚玖忍住想抬头的衝动,“恕民女斗胆问一句,不知皇上想要怎样的丹青?”
    “就画朕,若是画好了,朕可还你兄长自由之身。”
    若是画不好呢?
    该不会把阿兄的人头画掉吧。
    可皇命难违,这事儿楚玖不得不应。
    小太监们搬了案桌进来,摆在角落,笔纸丹青也皆备了最好的。
    就这样,天家在上面批奏摺,楚玖则盘腿坐在蒲团上,时不时抬头看天家几眼,坐在养心殿的角落里蹙眉凝思。
    难画!
    太难画!
    画太像了,天家看到自己肚子大眼睛小,胖得下巴叠两层,那能高兴?
    画得不像,天家看到一个俊得不真实的自己,保不齐会认为楚玖嫌他丑,结果还是一样不高兴!
    思来想去,脑子里灵感乍现。
    像也不是,不像也不是,那乾脆就来个半像半不像。
    瞎画吧!
    或许还能画出条活路来。
    .......
    燕珩下朝后,便收到了小魏大人派人送来的口信。
    他知晓楚玖被皇上传进了宫里,便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目光阴沉又焦灼地望著宫门。
    顺意受燕珩之命,委託看守宫门的侍卫寻来了皇后身边的小公公。
    小公公领了燕珩给的好处,便又进到宫里去帮他打听天家那边的情况。
    搭在车窗的手一下下敲著车壁,节奏短而急促,听得顺意的心都跟著七上八下的。
    燕珩向来稳重沉冷,除了上阵杀敌外,他对什么是都是淡淡的,不爭也不抢,不急也不躁,唯独在楚玖的事儿上,总会一改常態。
    等了半个时辰,皇后身边的小公公终於从幽深的宫门里,顛儿顛儿跑了出来。
    “启稟世子爷,咋家打听过了,泼墨先生有幸得天家青眼,此时正在养心殿为天家作画呢。”
    “这没一两个时辰,怕是出不了宫。”
    如此,燕珩倒是鬆了一口气,留在宫门前继续等。
    没多久,国公府的管家赶著马车,载著燕玦,寻到了宫门前。
    国公夫人与燕玦是今日回的京城,因泼墨先生的事一日之间便传至京城的角角落落,两人回府后得知楚玖就是那泼墨先生,且被关在了大理寺的地牢里。
    燕玦寻楚玖心切,便命管家带他去兵部衙署寻燕珩。
    听闻燕珩不在,又去大理寺打听了情况,这才得知楚玖被召入宫。
    燕玦寻到宫门外,没想到竟在此处遇到了燕珩。
    两辆马车並排而停,燕玦同燕珩隔窗对话。
    “焱之到底使了什么好手段,勾得小玖半夜遛出国公府?”
    沉冷的质问隔著车窗帘飘过来。
    燕珩哂笑一声,慢声反问。
    “阿兄为何肯定是我勾的小玖,而不是小玖自己想离开国公府,想弃阿兄而去?”
    最后半句话,深深刺在燕玦的心口上。
    那是他不想直面的事实。
    可燕玦仍在心里安慰自己,楚玖定是受母亲胁迫,才迫不得已与他保持距离,趁他不在时想要离他而去。
    “你何时去燕北?”燕玦隔窗又问。
    兄弟俩谁也不看谁,就这么各自坐在车里,顶著一样的面孔,流露出一样淡漠疏离的表情。
    燕珩懒声回他:“仲秋之后。”
    或许也不用等到仲秋。
    只要楚玖不用受牢狱之灾,他可隨时带她离开京城。
    但这心思,决不能让燕玦知晓。
    只听燕玦拖著长音说:“太晚了。”
    “晚不晚的,也由不得阿兄。”
    隔窗对话停止,微妙的氛围在两辆马车之间流淌。
    两人各自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直到那小公公又出来同燕珩稟报。
    “泼墨先生怕是在画什么大作,到现在还没完。”
    “天家见日头都要落了,便下令留泼墨先生今夜宿在宫中,世子爷就別等了。”
    眼角抽跳,燕珩不安问道:“宿在宫里?”
    小公公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立马宽慰他。
    “世子爷不用担心,今日是贵妃娘娘的寿辰,天家再批些奏摺,就去陪贵妃娘娘了。”
    如此,燕珩又安下心来。
    两辆马车並驱离开宫门前。
    燕玦隔著车窗提议道:“小玖宿在宫里,今夜註定难眠,你我兄弟二人,不如一起去吃酒。”
    同胞兄弟心有灵犀,燕珩自然也是心烦意乱。
    想著回到国公府也是乾熬,同兄长去喝一杯,倒也无妨。
    两人身份特殊,相貌特殊,为了不引人注意,燕珩便跟著燕玦来了一家位置略微偏僻的小酒馆。
    小酒馆里有个隔间,两人谁也不看谁,闷闷不乐地坐了半晌,直到酒馆小二端来热好的两壶清酒。
    酒盏是燕珩亲自冲洗的,酒也是燕珩亲自倒。
    可清酒两盏入喉后,燕珩却察觉不对劲来。
    手中的酒盏开始出现重影,他撑著逐渐无力瘫软的身姿,看向对面的燕玦。
    明明一起喝的酒,可燕玦却像是无事人似的。
    用力晃了晃头,燕珩却感觉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愈发地朦朧。
    “这酒里......”
    燕珩强撑著清明,艰难吐字,“被人做了手脚。”
    模糊的视线里,那身黑影撑腿坐在那里,姿態慵懒隨性,好似目光带笑地瞧著他。
    燕珩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阿兄要做什么?”
    燕玦冷声笑道:“世子只有一个,小玖也只有一个,你不甘独自早早离开京城,阿兄只能出此下策。”
    言语间,燕玦起身,跨上酒桌,蹲在燕珩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燕珩,抬手轻抚燕珩的头。
    “別怕,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一样。”
    “你藏起来,看看,谁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