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猫儿市

    第151章 猫儿市
    到互县的时候,正是午后。
    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县城的土墙矮墩墩地蹲在平原上,像一条晒蔫了的土蛇,蝉声从城里城外四面八方涌来,聒噪得很,可听久了,又觉得那聒噪懒洋洋的,仿佛连蝉都热得不耐烦了,隨便叫几声交差。
    徐长青牵著马进了城。
    街上的铺面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可什么都提不起人进去的兴致。
    徐长青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叫“高升”,名字起得好,可门脸小得可怜,夹在两间大铺子中间。
    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趴在柜檯上打盹,腮帮子贴著胳膊,口水洇湿了一小片桌面。
    徐长青叩了叩柜檯,他猛地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茫然地眨了眨眼。
    “住店。”
    “哦,哦。”掌柜在柜檯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钥匙,又咕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楼上有热水”之类的话。徐长青没听清,也没问。
    房间在二楼。徐长青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但好在还算乾净。
    他蹙了下眉,推开窗。窗户朝北,站在这,能看见互县北门的城门楼子。
    修白蹲在窗台上,眯著眼,望著城门楼子,耳朵时不时动一下。不是听见了什么,是习惯。猫的耳朵閒不住。
    然后他从太虚里取出望气镜。
    镜面亮了。
    这镜子用得久了,他也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比如,相同的地方,可不同的时候照,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午后阳气重,浊气沉底看不见。但这时候清灵之气却最明显,所以要想藉助镜子寻找天材地宝,正午是最好的。
    而等到傍晚日落未落,阴阳交界,望气镜上气息最多,最易窥得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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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互县的光点在镜面上铺了一层。
    白的,灰的,青的————看上去气息很多,但却修白却忍不住摇摇头。
    果然,白天是很难看到猫儿市踪跡的。
    “等天黑。”他说著,收了镜子。
    天终於擦黑了。
    互县的夜来得慢。太阳落下去,天还亮著,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黑默的。
    修白取出望气镜。
    镜面亮起来的时候,他果然看见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互县的气变了。
    除了白天那些气息光点外,还多出许多幽蓝色的光点。
    鬼气?
    修白下意识想著,可隨后他摇摇头。
    鬼气的蓝更深、更沉,而眼前的光点却是透亮的。
    他盯著那些光点看,发现在往同一个方向飘城北。
    他把镜子收起来。
    “徐长青。”
    徐长青正坐在桌前,就著油灯翻看这几日的笔记。听见修白叫他,抬起头,“嗯?”
    “出去转转?”
    “行。”
    出了客栈,沿主街往北走。
    走到城北,路窄了。月亮终於出来了,月光从头顶的一线天里漏下来,把路面切成两半——半边亮,半边暗。
    完美詮释了什么叫做阴阳割昏晓”。
    修白走在亮的那半边。
    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清淡而模糊。
    走到巷子尽头,他停下来。
    前面没有路了。一堵土墙横在面前。
    修白闭著眼,用眉心印记感悟。
    他看见”,有一股气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匯聚在这堵墙的前面,然后穿墙而入,没了踪跡。
    怎么不见了?
    修白好奇的在墙根底下摸索。
    很快,他找到了端倪。
    一块墙砖,明显和別的砖不太一样,摸上去冰冰凉,就像摸到了一块冰。
    他心念一动,妖力附著在砖上。
    隨后,一道诡异的涟漪盪开,月光落在墙上,竟好似镜面一般,延伸出了一条路。
    “这是————?”徐长青惊讶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走。”修白眯著眼观察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墙內。
    他们穿墙而过。
    那种感觉很神奇,就像是那著名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徐长青回头看,他能看见墙的另一面,只是那画面並不清楚,就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
    他收回目光,又朝前看,前方是一条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窄。空气里混著檀香,纸灰,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味。
    徐长青看了一会,压低声音,“这是哪儿?”
    修白没有回答。
    他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应该是个熟人,可修白一时半会竟有些想不起来。
    於是,他怀著好奇,朝前方走去。
    走了约莫一柱香后,他听见前方传来的脚步声。
    篤,篤,篤————
    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一高一低,一轻一重。
    月光从头顶的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巷子那头。
    那里,一个人拄著拐,一病一拐的走著。
    月光照在他脸上,黝黑的皮肤,深陷的眼窝,,邋遢而稀疏的胡茬。
    张三刀?!
    前方的人,赫然是去年江安城中偶遇的卖艺人张三刀。
    此时,他一瘸一拐的走著,肩膀上缠著一条碧绿的小蛇。
    小蛇抬起头,吐了吐信子。
    “来人了。我就说嘛,”它的声音依旧细细的,软软的,“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
    张三刀愣了一瞬,隨即回头,然后就看见了徐长青和白猫。
    月光照在白猫身上,毛色亮得像一捧新雪。
    “前辈!?”他的声音难掩惊讶。
    修白看著他,尾巴轻轻晃了晃。
    “张三刀,你怎么在这儿?”
    张三刀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前辈,这猫儿市,我也听说了好些日子了,一直想来。青儿说,这里头什么都有,兴许能淘到些好东西。”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我这腿,走江湖不方便。要是能寻著什么灵药,治好了,往后卖艺也能利索些。”
    缠在他肩上的小青蛇探出头来,说道:“才不是呢。是我要来的。我在南疆的时候就听说过猫儿市,一直想来看看。正好路过,就来了。万一碰见什么好东西呢?”
    张三刀笑著,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蛇的脑袋,“是,是,是你要来的。我陪你。”
    修白看著这一人一蛇,又看了看徐长青。
    “所以这条路就是通往猫儿市的路?”修白眯著眼问道。
    之前地只说猫儿市在户县,他以为是在户县的山里,没想到竟真在户县城中。
    不,准確的说,是入口在城中。
    至於真正的猫儿市,位於阴阳交界之处,那里甚至都不算大荣之內。
    “是的,前辈不知道?”张三刀反问道。
    修白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感觉这里不对劲,所以来看看。”
    他正说著,忽然远处有铜铃声传来叮铃,叮铃,叮铃————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修白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听出来了。
    这是走阴人的铜铃。在纸坊镇外的那条山路上,他听见过,和这铜铃声,一模一样的。
    巷子尽头,是一扇门。
    铁铸的门板上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门环,只有一条细细的门缝,从门楣一直开到门槛。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猫儿市。
    门口站著两个守卫。一个猫头人身,手里拿著一柄长矛。一个狐脸人身,腰间掛著一把短刀。
    他们站在门楼两侧,看见修白他们走来,猫头守卫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在修白身上停了好一会。
    然后又看了看徐长青,看了看张三刀,看了看小青蛇。
    “来做什么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猫在夜里叫。
    “逛逛。”修白说。
    猫头守卫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有点瘮人。
    “进去吧。”他侧身让开,“守规矩。”
    狐脸守卫也侧身让开,嘴角微微翘著,似笑非笑。
    接著,就见猫头守卫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铁门。
    下一刻。
    就见铁门竟睁开了一双眼睛,目光不断扫视修白他们,就好像给访客录入系统”一般。
    好一会,录入”完毕后,门开了。
    明明是沉重的铁门,可转动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感觉像是它根本就不是铁做的,只是看著像铁。
    门后是一条甬道,冷风从甬道里灌出来。
    修白迈步走了进去,徐长青和张三刀跟在他后面。
    甬道不长,走了几十步就到了头。
    走出甬道的一刻,喧囂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铺著青石板。两侧店铺林立,有高有矮,有大有小。
    有的三层楼,飞檐翘角,雕樑画栋,门口掛著金字招牌。有的就是一间茅草棚,门口插著一面布幌子。
    但无论铺子大小,它们的门口都掛著灯笼,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街上人来人往,或者说“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有的长著兽头,有的拖尾,有浑身长毛的,有通体透明的,更有的周身冒著黑气,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说著各种各样的话,用著各种各样的腔调。修白听著,只觉得嗡嗡嗡的,聒噪的很。
    张三刀站在街边,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
    他走了一辈子江湖,见过不少奇人异士。可像今天这样,一下子看见这么多妖魔鬼怪,还是头一回。
    小青蛇从他肩上滑下来,缠在他的手腕上,细声细气地说:“说了不紧张嘛。”
    “我不紧张。”张三刀咽了口唾沫,“我只是————不习惯。”
    “习惯习惯就好了。”小青蛇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她自己倒是习惯得很。
    徐长青也看花了眼。
    他跟著修白走了一路,见过龙宫的海市,见过云顶寺的晒袍会,见过碧波洞的寿宴。
    可这猫儿市,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热闹,都古怪,都让人挪不开眼。
    可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这样,热闹得不像话,那些妖魔鬼怪走在大街上,和阳间的百姓没什么两样:討价还价的时候也会脸红脖子粗,买到好东西也会眉开眼笑,被骗了也会破口大骂。
    修白走得不快。
    他经过一个卖法器的摊子。摊子上摆著刀、剑、铃、印,大大小小,铜的铁的木的玉的,什么材质都有。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穿著一身黑,脸也用黑纱蒙著,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的。
    蛇妖?徐长青猜测,然后又忍不住看了看小青。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丹药的摊子。摊主是个白鬍子老头,卖得丹药大多稀鬆平常,唯独有一瓶让修白好奇。
    那瓶子上写著“忘忧”,旁边还用小字注著“服之可忘三日事”。
    修白打量著“忘忧”,正准备询问的时候,忽然看见张三刀来到了一个摊子前,正和摊主说著什么。
    那是一个神奇的摊子,一个个泡泡飘在摊子上空,五顏六色的。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子,穿著一身白裙子,面容姣好,眉眼温柔,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修白也好奇凑上去,一番了解后,知晓了这是个卖“梦”的摊子,那些泡泡就是“梦”。
    张三刀聊著聊著,忽然好奇的伸手戳了戳一个粉色的泡泡。
    谁知,下一秒,泡泡破了,化作一缕粉色的烟,钻进他的鼻子里。
    一瞬间,他的神情一凝,有些呆滯,嘴角却微微翘起。
    “梦见什么了?”小青蛇问。
    张三刀回过神来,一副不可思议的说道:“梦见————小时候的事了,还有我娘————”
    小青蛇笑了,“那你该谢谢人家。”
    张三刀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小块碎银,递给那白衣女子。女子接过银子,笑了笑,又送了他一个蓝色的泡泡,“这个送您,保您今晚睡个好觉。”
    张三刀把泡泡小心地揣进怀里。
    修白看著,心头又记下了一间铺子。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愈往里走,铺子愈大,人也愈多。
    街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往东的街宽阔,灯火通明,两旁的铺子气派,门口站著的小廝也体面。
    往西的街窄,灯也暗,铺子小,门脸破,门口没有小廝,只有几个缩在墙根底下的乞丐,衣衫槛褸,看不出是人是鬼。
    修白在岔路口停了停,思忖一下后,他往东拐了。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了一间铺子。
    三层高的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寄骸阁”。
    修白在门口停下来,仰头看著那块匾额。
    总算赶上了,剩下的明天更